友情 许玉龙
在我的记忆中，五六十年来，我在印尼大亚齐振华学校读小学时的一位印尼亚齐同学，他的名字和容貌时不时会在我的脑子里闪现，他叫鲁斯利，从小学一年级开始直到小学毕业我离开大亚齐，他都是我的同班同学。
我记得，只有到了四年级以后我们才成为非常要好的朋友。那是在某日的放学路上，我遇见了经常和我打架的在市场卖鱼的亚齐人的孩子，双方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正当我渐渐不支的时候，鲁斯利出现了，是他帮我解了围。那卖鱼的亚齐小孩，见我有亚齐人的朋友，便一声不响走了，从此不再和我打架了。就这样我和鲁斯利成了好朋友。他可算是漂亮的男孩，卷曲的头发，棕色的皮肤，明亮的眼睛。我和他接触多了，慢慢了解了他，他性格温和，对朋友真诚，因而我喜欢和他在一起玩。
到小学6年纪，快毕业啦，那年我15岁。一天，他约我星期日到他家里玩——他家在近郊，是去海边必经之地，我去海边玩的时候，曾见过他在门前的院子里玩。我应约骑自行车来到他的家时，他正翘首以待，见我来了，高兴地飞出门外接我。
他家是平房，门前有一个小院子，进了院子，开门入内便是客厅，有走廊通里屋，里面走廊旁边并排三间卧房，再往后走是空旷的天井，天井中间有一口井，这里可以洗衣服或冲凉洗澡。沿着走廊继续往后面走便是饭厅和厨房，厨房后面有门通到外面的小果园，篱笆把种有许多热带果树的果园围起来，果园中间的空地上竖起一根约两米多高的木柱，木柱顶端建了一个鸽子房，那鸽子房四面都是一个样：上下两层，上3下4，四面共有28个大小一样呈拱形的鸽子洞房，也就是说可以住进28对鸽子“伉俪”。我看他们家养的鸽子何止28对，我的感觉那鸽子很多很多，有灰色的，有白色的，有褐色的，还有带雨花点的。有些鸽子飞到树上栖息，有些鸽子从鸽子洞房里钻进钻出，不停地咕咕叫，叫的一定是雄鸽，它在呼唤它的伴侣。
鲁斯利上树採果子给我吃，又和我一起逗鸽子玩。那些鸽子是不怕人的，只要撒一些谷子，即刻飞下来一大群，很轻易就可以捉住它们。我们在这果园里玩得不亦乐乎。他八九岁的妹妹也跑来加入我们的娱乐当中，更增添了热闹的气氛。他妹妹乌黑的头发，大大的眼睛，天真活泼、伶俐可爱，她会想着法子逗我们玩，有了她，我们的游戏就更加丰富精彩。
他的父母见我是一个中国人的孩子，能成为他们儿子的好朋友，显得特别高兴。也许我是第一个到他们家里作客的华侨的孩子，大概是“物以稀为贵”吧，全家人都对我表示了极大的热情，把我当着贵客一般欢迎和盛情款待。他们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不同花色品种的印尼糕点招待我，让我品尝。尤其是他父亲，对我笑呵呵亲切地问东问西。我不大会讲印尼语，在鲁斯利的帮助下，我还是能和他父亲勉强交流、沟通。他父亲是当地政府某机关的职员，衣着讲究，一看便知是有文化的人。
回到客厅，他妹妹拿出了她喜爱的漫画书给我看，我记得当时印尼的漫画书比起我们中国人的连环画要大本，它的每一页是由几幅小图画组成，不像中国的连环画，一页一副画，因此它的页数要少一些。我被漫画书的神话人物深深吸引，其中一个飞仙女侠用拳头狠揍坏蛋的图景给我留下至今难忘的印象。遗憾的是我那时没有学会印尼文，只能通过漫画去理解故事梗概（如今几十年过去了连这故事梗概也都忘记了）他妹妹见我看得津津有味，便在我身边指手画脚地替我讲解故事的内容，我也乐在其中。
他母亲，典型的印尼亚齐妇女（nyonya)，穿一条长筒的花“沙龙”，上身穿的是白色长袖带花纹的衣裳，她热情地张罗了一桌亚齐饭菜，一定要我留下吃饭。全家四口人都坚持非要我和他们一起进餐不可，看来我想不吃都不行啦，只好乖乖坐下来……这是我头一次在印尼人家里吃饭，难免有点拘束。
也许见我是中国人，他父亲陪我用汤匙和叉吃饭，鲁斯利和他母亲、妹妹用手抓饭吃（他们三人面前都各放了一碗清水，用来边吃边洗手用的）。他父亲对我说，他家没有筷子，我立即表明说我也不会用筷子，在家都是用汤匙和叉吃饭。他父亲好奇地说：“两根筷子，光溜溜的，怎么能夹住东西，你们中国人实在有本事。”他好像悟出什么道理似的说：“你们用筷子吃饭夹菜，一点一点捡着吃，不能大口大口地吃，难怪你们中国人很快成了富翁，嘻嘻！”我不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鲁斯利连忙解释：“我爸的意思是说你们中国人很节约，省吃俭用，很快就富裕起来。”
“不是吗？你看我们印尼人吃饭用手抓，有多少，抓多少，一扫光，绝不留有余地，统统吃光。”他父亲饶有兴趣地问大家“你们知道为什么会造成如此不同的吃饭习惯吗？”他停了一下，见我们说不出来，便继续说“我认为，那是因为我们印尼的自然环境太好了，我们的物产太丰富了，不怕会冻死、俄死，所以造成我们的人有多少收入就吃多少，没有后顾之忧。你们中国可就不同了。”
当我明白他父亲说的意思后，那时虽然小，也深为他的一番高论佩服不已。觉得他说话风趣，有学问，有水平。
印尼亚齐饭菜色香味俱全，有炸鸡，炸牛肉干(dendeng)，有巴东牛肉（rendang)，真好吃，还有又辣又香的正宗的亚齐羊肉辣汤（gulei Aceh），吃得我大汗淋漓，他们还不停地叫我吃，看我吃到脸红耳赤，辣得嘴巴不停地嘶嘶叫，他们笑呵呵开心极了。
吃完饭，我们在客厅闲聊。我出于好奇，问鲁斯利：“你问问你爸爸为什么会把你送到我们的学校读书？那是中国人的学校，学的是中国人的文化。难道你放弃了自己国家的语言文字？”
鲁斯利自豪地说：“不用问我爸，我知道。我爸经常跟我说，他对有几千年悠久历史的中华文化非常仰慕，他景仰孔子，崇拜三宝太监。你不知道吗，我们大亚齐有一口巨大的铁钟听说是三宝太监留下来的，三宝太监和我们印尼回教有很深的渊源。因此他把我送到振华学校读书，希望我长大后，能去中国留学，将来做一个驻中国使领馆的外交人员，为发展两国友好关系做贡献。我当然没有放弃自己祖国的文化，我父亲每天都会教我本国的语言文字、读本国的书。”
哦，原来他父亲对他寄托了这么大的希望，看来在父亲的鼓励下，他也雄心勃勃，立志想当外交人员。——遗憾的是，后来众所周知的原因，两国交恶几十年，中华文化在全印尼遭到了极大的破坏。他的理想自然也不能实现了，多年的努力和心愿最终付诸东流。
我们三个小孩又钻进果园里玩，直玩到太阳西下，我才依依不舍地向他们告别。他父母一再叮嘱我：有空再来玩。鲁斯利捉了一对美丽可爱的白鸽装在小笼子里送给我，我太高兴啦！雪白的鸽子不停地咕咕叫，那亲昵的叫声仿佛是一条友谊的纽带，把我和鲁斯利一家人的感情紧紧系在一起。他和他的妹妹送我出来，只见他妹妹眼睛红红的——我骑上自行车走了，他们还倚在门口边，挥手目送我远去，我回头望去，见他兄妹俩神情依依……。
岁月匆匆，回国数十年了，我和他没有联系，音信全无。我常常会想起生我、养我的大亚齐，我的第二故乡；想起我的印尼亚齐同学鲁斯利和他的一家人，不知他们现在怎样了，他父母还健在吗？他和他妹妹该是儿孙身边绕，体健不显老吧。在相隔千山万水的异国他乡，让我们共同祝愿我们两国人民的友谊天长地久。
2011-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