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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悲哀

老人的悲哀
许玉龙

        我年年要回到千里之外的家乡扫墓。扫墓过后便会多住几天,那农村的田野风光、清新的空气和宁静的生活使我流连忘返,实在有点不想回到那喧嚣的闹市。
        我常常在中午和傍晚饭后出来溜达,便会看见隔壁邻居那矮小的房子,经常敞开着大门,里面有一位老太婆坐在椅子上,听说有八十岁了,孤伶伶地,不言不语,一坐就是老半天。我觉得奇怪,怎么没人和她说说话,也不见有儿孙来侍候她。我心想,可能是孤寡老人吧,怪凄凉的。一打听,原来他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
         三个儿子都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儿女,还有自己的孙子。他们在当地算比较富裕的,三兄弟的大房子建在对面不远处,并排相连,都是两层楼,房前都有小院子。
        他们是不差钱——老大有两个孙子,大孙子十来岁,每天开着一万多元的摩托上课或四处游荡,小孙子刚满周岁,老大特疼爱小孙子,天天抱着逗他玩。
        老二为了他五岁的孙子,花了一千多元买了一个非常精致的可以睡觉又可以荡秋千的铁摇椅,以便让孙子过得舒服一点。老三用了六七百元买了儿童小汽车给三岁的孙子学“开车”。为了孙子,花再多的钱,他们也乐意。他们各自的家庭,生活过得很美满,一家人尚能和睦共处,其乐融融。可是,他们似乎都忘了还有一位老母亲。在人们的记忆中,三兄弟好像从来没有踏进过母亲的矮小幽暗的房子里……。
         老母亲还有一个小女儿,嫁到七八公里外的小山区,家境不这么好。可是,二十多年来,女儿每隔两三天,会回来看望母亲,带一些好吃的糕点和留下一点粮食,并且替母亲换洗好衣服,然后便回去了。女儿匆匆来,匆匆去,因为她还有自己的家要照顾。每次女儿来到的时候,人们会发现老人的脸上便会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当女儿走的时候,老人就会流露出一丝苍凉悲戚,让人不易察觉的眼神。
       有一天,我听到隔壁的房子里传出吵架的声音,一打听,原来是老人的女儿回来替母亲洗衣服,多用了老大家里水龙头的水,被老大的老婆指桑骂槐地骂她老母亲,于是,姑嫂爆发了骂战,吵得不可开交,老大的小儿媳妇也出来帮腔对骂。婆媳俩你一句,我一句地骂:“……老不死,早死早好。”我从楼上的阳台上望出去,见到老大正抱着小孙子站在旁边,他听到了,却装聋作哑,他在乐呵呵地逗小孙子玩呢。
        老人的女儿听见她俩骂老母亲,气得要命,挥手对着老大的儿媳妇一巴掌扫过去,“啪!”的一声,我远远都能听见响声。接着便看见他的儿媳妇扑向她姑姑身上,两人扭打起来,那媳妇被推到在地,手脚乱蹬乱踢,嚎啕大哭,撒泼了一会,挣扎着爬起来,从老大手中抢了孩子跑了……。
        老大大发脾气,责骂他妹妹。他妹妹也不示弱,反唇相讥,指着小屋里的老母亲责问道:“你看看,她是谁?她是生你养你的母亲,你难道没有听见你老婆,你儿媳骂你母亲吗?你是瞎子?你是聋子?她们胆敢骂母亲,就是你没有管教好自己老婆、自己的儿媳妇!你,你们三兄弟,自成家后,有哪一个有养过母亲,连一分钱都舍不得拿出来。你、你们迟早会遭报应的,会被天打雷劈!”
        我不知道在自家屋子里的老二和老三听见了没有,我想,有听见也装蒙扮儍,假装听不见。
        老大恼羞成怒,强词夺理说:“我们乡里的规矩就是一代养一代——父亲养儿子,儿子养儿子,就是这样。你孝顺,你把母亲接回你家里去好了。”
         这时他的儿媳妇一手抱着他的小孙子,一手挽着一个小包袱,急匆匆地走出门,看样子是想回娘家。老大连忙拦着不让走,他儿媳气呼呼地不顾一切,冲出去,走了。老大急得嚎啕大哭,看他有五十岁的人啦,还眼泪鼻涕横流——他转过身来大骂他妹妹害他可能几天看不到小孙子了。他妹妹冷冷地说:“你没见孙子几天就受不了啦,就哭哭啼啼,你老母亲就在你眼前,你连看都不看一眼。好,你说的,我把母亲带回家,你可不要阻拦!”说完,她掉头回她母亲小房子里……。
         当他妹妹收拾好包袱要带母亲走的时候,三兄弟齐齐出来拦住了她,不让带走。老二像很诚恳的样子对她劝说:“你可不能带她走呵,你带走了她,我们三兄弟面子往哪里摆,你想让全村的人都笑话我们吗?”
        老三不客气地说:“你敢带她走,看我不把你的腿打断!”妹妹气得全身颤栗,说不出话来。
         老母亲开口了:“我不走了,是啊,要想想咱家的名誉啊!”说完,她颤巍巍一瘸一拐地蹒跚着走回自己的小房子里,女儿看着她的背影,眼泪“唰”地流下来……她还能说什么呢?
         女儿噙着眼泪,十分无奈,神情依依地离开母亲走了。老人家木然地望着女儿远去,禁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又坐在原来的椅子上,孤伶伶地,不言不语,她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天边出现了美丽的晚霞,啊,多美丽的黄昏!这,不知是否能勾起她对逝去的美好青春的甜蜜回忆?
        我听说,老人家在“改革开放”后,老伴经常出外打工,她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四个孩子带大。孩子大了,要娶媳妇,两老倾其所有的积蓄,陆续给老大、老二娶了媳妇,而老三是用“姑换嫂”的方法,即用嫁女的聘金去娶媳妇回来。完成“任务”后,老伴不再出去打工,两老利用屋后的三分空地种瓜菜来卖(自留地早就给三个儿子瓜分了),维持生计。三个孩子结婚时都曾经信誓旦旦地对两老说,以后每个月,都会给父母十元钱——算是立下规矩吧。可是,二十多年来三兄弟都发了财,盖了大房子,却从来没有给过老人一分钱,真是“娶了媳妇,忘了爹娘”。他们经常对人说,母亲多年卖菜存了不少钱,不需要他们的钱。老大的老婆经常对左邻右舍的亲戚说,老人偏心,把钱都送给了女儿。其实周围的人都清楚,老人生活已经很困难了,哪来的钱给女儿。几年前,老伴过世后,丢下老太婆一个人,更加孤苦伶仃,不过身体还好,还能自己种点瓜菜来卖,总算还可以苟延残喘。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去年老人家在雨中割菜时,不小心摔了一跤,一条腿跌伤,伤好后不太灵便,女儿坚决不让老母亲下地种菜,加上已经是风烛残年的人了,于是,老人只好无奈地呆在家里,天天坐在椅子上打发来日无多的凄凉孤寂的日子。天可怜,幸好给了她一个好女儿,要不然,老人家的结局真不敢想象。
         几天后,我也回家了。在车上,老人家坐在椅子上,不言不语的神态,一直在我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我想,老人家往后的日子不知怎么过啊!
                                                                                                                         2011-03-10
        

        

Posted @ 2011/3/10 21:34:31  阅读( 42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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