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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故事新编之三

聊斋故事新编之三

小谢秋容        许玉龙

 

      在一座深宅大院里,亭台楼阁,层层叠叠,周围雜树环绕,繁茂青翠。院里百花盛开,姹紫嫣红。池中假山怪石嶙峋,喷泉如雨。人工湖中荷叶满湖碧绿,锦鲤穿梭戏游荷叶间,荷花映日,娇艳欲滴别样红。在这风景如画的大院里却弥漫着一种不可捉摸的阴森鬼气。这大院是姜部郎的府第。

     在这宅院的后园有一座小阁楼,最近闹鬼闹得很凶,那些鬼善于迷惑人,凡住进这阁楼的人,个个被弄得神魂颠倒,骨瘦形销,不超过三天,必然仆地倒毙。部郎叫老仆人留守看门,没几天就死在床上,再换一仆人看守,也是死,一连换了几个,都一个接一个死去。弄得整个阁楼鬼气森森,令人毛骨悚然,再也没有人敢进去住了,只好把它废弃。

      在这乡镇里,有一位姓陶名望三的书生,长得浓眉大眼、相貌堂堂。他博闻强记,才思敏捷,出口成章,妙笔生花。他豪爽好客,为人风流倜傥,不拘小节,常常和朋友们出入青楼,高谈阔论,针砭时弊。有好事者朋友,想试一试他的定力,故意买通一漂亮妓女,晚上到他的寓所,投怀送抱,他笑纳不拒,可是,整个晚上只听到他谈笑风生,却始终坐怀不乱,绝没有苟且之事发生。

姜部郎很欣赏他的才华,常常邀他到府上谈经论道,有时谈到天黑,便留他吃饭,叫婢女整理一客房留他过夜。有一晚,一个年轻貌美的婢女,敲开了他的房门走进来,向他倾诉了爱慕之情,被他真诚而又耐心地劝慰,把她送走了。这件事部郎知道了,更加敬重他。

     当地有一个有钱有势的权贵,叫王旦,朝廷有他的人,谁也惹不起他,是地地道道的地方恶霸。他看中了一个农民王大牛的五亩良田,派管家带了一班穷凶极恶的狗腿子,上门强逼大牛卖给他,只丢给大牛几块碎银。大牛不肯卖,死都不交出田契,狗腿子一拥而上,拳打脚踢,当场把他打死,抢了田契扬长而去。

     管家把强抢到的田契交给王旦,乐得他屁颠屁颠地哈哈大笑。管家说:“老爷,王大牛可能活不成了,我见他躺在地上,口冒鲜血,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人如果死了,怎么办?”

“谁叫你们把人打死,你们这不是要害我吗,害我又要出点血。你即刻派人打听,人如果死了,你就到账房领出三十两银子,不,五十两,给县令送去。叫他给我摆平这件事。如今这世道,有什么事情不能用钱摆平的。记住,以后再不能把人打死,最好,把内脏打烂了外表一点也看不出来。”

“五十两?老爷,那可是人命关天呵。他不嫌少?”

      “五十两,算是给足他面子了。就是不给钱,他敢管我?谅他也没这个胆。他贪污受贿,别人不知,我会不知?光从我手里都收了好几笔,我都一一记住了,想忘记也难。他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

      当管家把钱交给县令时,变成三十两了,还有二十两,装进自己的口袋里了。

王大牛的大儿子,三十多岁,带着他二十来岁的两个弟弟到衙门告状,哭诉王旦的罪行。县太爷不分青红皂白叫衙役们把他兄弟三人轰出去。这一来激起了民愤,乡亲们有几百人,包围了县衙,要求县令秉公处理,都被衙役们的棍棒驱散。走到半路,又遭到王旦的流氓打手袭击,伤了不少人。

此事陶生知道了,激起义愤,便约了二十多个书生好友,到县衙和县太爷理论。可是衙门紧闭,县太爷不出来见他们。陶生奋力击鼓喊冤,县太爷不得不开门升堂。县太爷气汹汹地指斥陶生他们:“谁叫你们来?多管闲事!你们都是秀才,难道不知国家法度,你们是替朝廷说话,还是替刁民说话。”

      陶生义正词严质问县官:“你食朝廷俸禄,不为朝廷分忧,造福一方百姓,却让王旦这样的地方恶霸,为非作歹,欺压百姓,抢占良田,打死良民,你不闻不问,还奢谈什么国家法度,你分明是巴结权贵,欺压良善。你若是从王旦那里获得了好处费,你就是贪官污吏;你若没有拿他的钱,你就是糊涂官、昏官!”

     县太爷见他正气凛然,又见他吃软不吃硬,便气馁了三分。“你怎么就知道本官不处理此事?告诉你,此事正在侦查中,在调查结果未出来之前,本官无可奉告。调查后证实确有其事,本官定会依法办事,严肃处理。本官奉劝你们,不要受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的挑泼、煽动,前来闹事。看在你们都是一群不明真相的书生,就不追究你们藐视公堂的责任。都回去吧!”说完,拂袖离座而去,步入后堂。衙役们心领神会,蜂拥而上,把陶生等书生通通赶出大门。

     陶生不服,邀集了上百个书生,上访郡守,把王旦和县令都告了。郡守怕事情闹大,激起民变,不好向朝廷交代,便一纸公文,把县令给停职了,但不停工。着令他,严令王旦把抢占的农田退还给农民王大牛的家人,还赔了他家二十两银子。郡守还把处理的结果,张贴布告,通报全县。安抚了民心和平息了书生们的闹事。可是,不到三个月,被停职的县令就悄悄地官复原职了。

夏天到了,天气炎热,又加上刚死了妻子,陶生心里难过。他住在自家矮小的屋子里,酷热难耐。他知道姜部郎府第后院的小阁楼闲置,便要求部郎借给他暂住。部郎拒绝说:“不行,不行,这阁楼有厉鬼,挺恐怖的,住进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的。我可不能让你这样的社会精英白白送死啊!”

      陶生哈哈大笑说:“鬼有什么可怕,别人怕鬼,我偏不怕,部郎大人,你就让我住进去,我倒要看看鬼有多厉害?”

      部郎看他态度坚决,心想:我听说厉鬼也怕恶人,看他阳刚之气旺盛,也许鬼不能侵体,说不定能把鬼驱散、赶跑,还我阁楼清静,也是一桩美事,便答应了他。

      陶生高高兴兴地住进了阁楼,这里绿树成荫,清风徐来,暑气尽消。

      天黑了,他把书本放在桌上,转身去拿油灯,准备挑灯夜读。他点亮了灯,转身回来,桌上的书不翼而飞。他很奇怪,明明放在桌上,怎么就不见了。便仰卧在床上,屏息静气,以观其变。不一会儿,他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便偷偷地张开眼睛,只见两个少女从房中冒出来,其中一个手中拿着的正是刚才不见的书,笑眯眯地把它放回桌上。他仔细一看,一个约二十岁,一个十七八岁,都长得天生丽质、美艳绝伦。她俩在床前走来走去,徘徊不定,不一会,她俩走近床头,望着他嗤嗤地笑,他连忙紧闭眼睛,一动也不敢动,她俩不禁相视而笑。那大的靓女调皮地翘起一只脚,轻轻地踹他的腹部,那小的忍不住连忙用手掩着嘴偷笑。陶生但觉心动神摇、心猿意马,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念念有词: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终于邪念全消,对眼前的美色熟视无睹。那女的又温柔地用左手轻捋他唇上的髭须,右手轻轻拍打他的脸颊,发出微微的噼啪响声,看得那小的笑得花枝乱颠。陶生骤然挺起身,大喝一声:“何方鬼魅,胆敢戏弄本秀才!”吓得两美女四散逃窜,一晃不见了。

      他想要是整晚被女鬼折腾,怎能安睡,不如换个地方,但又怕被部郎耻笑,说自己只会讲大话吹牛皮。只好硬着头皮坚持下去,他也不信自己斗不过这两个文弱的女子。他干脆不睡,起来挑灯夜读。

     在房间的黑暗角落里,鬼影憧憧,陶生视而不见。两女忽而闪现出来,张牙舞爪,吓唬他,他笑笑说:“你们太美了,吓不倒我。”她俩忽而翩翩起舞,腰肢轻摆,媚态百出。他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快半夜了,陶生困了,只好躺下睡觉。刚要入眠,发觉有人用细条状的东西,穿弄他的鼻空,奇痒难耐,“哈哧”一声打了一个很响的喷嚏。这时,他听到了黑暗角落里隐隐约约有人在嘻嘻偷笑。他默不作声,假装睡熟了,等待时机。不久,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偷偷看那女鬼在干什么,只见那小的把纸条搓得细细的,然后蹲下身躯,四肢着地,像狸猫一样爬伏前行,爬到他床边,拿起纸条,正要戳入他的鼻孔,他突然暴起,破口大骂,那靓女飘窜而去。气得他牙痒痒的。他实在困了,只好又躺下睡觉。过一会,发觉有人拿东西穿刺他的耳洞,他再一次挺身暴起,那影子一闪又不见了。整个晚上真是不堪她俩的骚扰,折腾得他一宿没法睡。凌晨,一声鸡鸣震动屋宇,那两只女鬼即刻形影俱散,消失得无影无踪,此时寂静无声,他这才能安然入睡。

      他睡了整整一个白天,睡得很熟,没有受到任何骚扰。黄昏,太阳下山了,这两只女鬼隐隐约约又出现了。他想反正睡够了,有精力和女鬼周旋,于是他煮了点夜宵,以备通宵达旦。

      他挑灯夜读,那年纪大的渐渐靠过来,把双肘支在桌上,双掌托住香腮,看着他读书。不一会,她把书给合上,他气得伸手抓她,她倏尔飘散。过一会,她又来了,又是乱把书合上。他没办法只好以手按住书本来读。那小的偷偷溜到他身后,伸出双手从背后把他的眼睛给蒙上。他立即转身捉她,她一转眼,飘离而去,站在远处嘻嘻地笑。他手指着她大骂:“小鬼头,不要给我抓住,抓到你们,我绝不留情,统统杀死!”那两只女鬼还是嬉皮笑脸看着他,连连做鬼脸逗他。他又好气又好笑。只好低身下气地说:“求你们不要再缠住我,你们不是不知道,我是不近女色的,实话对你们说,我是远近闻名的柳下惠,坐怀不乱,你们的鬼蜮伎俩,我早就识破了。你们缠住我,对你们有什么好处。”两女听了相视而笑,转身走向炉灶,给他破柴、洗米、煮饭、炒菜,替他准备通宵的食物。陶生乐了,哈哈大笑:“这样还差不多,看来我们是可以做朋友的。”

       饭菜煮好了,两女争着替他把饭桌摆好,端来碗筷。他诚恳地笑着说:“小生何德何能,承蒙你们两位靓女服侍,这叫我如何报答你们……。”靓女笑一笑说:“你臭美!实话告诉你,饭里掺和了极毒的砒霜,小心吃了烂肠烂肚。”陶生端起碗饭张口就吃:“我与你们二位,往日无仇,近日无怨,无仇无怨,有什么理由要害我!”吃了一碗,还要添饭,两女抢着替他盛饭。他乐得享受两位靓女的服侍,渐渐地习以为常。日复一日,彼此越来越熟悉,他便请她俩坐下来倾谈聊天。

      “我们都做了好朋友了,可是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俩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那年长的说:“我姓乔,名秋容。她姓阮,名小谢。”

      “那你们是什么来历,出身哪里?”

     小谢乐呵呵地说:“傻小子,你不是自称自己是不近女色的吗?既然如此,谁要你问出身门第,难道你想和我们谈婚论嫁吗?”

      陶生严肃而又认真地说:“人非草木,我天天面对天生丽质的二位靓女,难道能不动情?可是你们身上从地府带来的阴森鬼气,谁都受不了,沾染到它必死无疑。人们常说:你对他没有真情实意,逢场作戏便罢了;你对他情深义重,就要盼望永远相爱,白头偕老。如果你们对我没有感情,何必白白玷污了你们两位佳人;如果你们对我有真情,又何必让一位狂妄不羁的书生白白死去!”两女听了,面面相觑,不禁肃然起敬,自此不再戏弄他了。

      一天,陶生在抄录古代名篇,尚未抄完,内急,便起身出去一下,当倒回来时,小谢已坐在桌前,正在捉笔代他书写。她抬头见到他回来,扔下笔,站起来,歪着脑袋,对他嘻嘻地笑。他走近前看,虽然字写得不怎么样,但字里行间有一股秀气,疏密行列还算整齐。他竖起拇指说:“好!你真是天资聪明的女孩子。如果你喜欢书法,你拜我为师,我教你,怎样?”

     “真的?你不骗我,好,我就拜你为师。”她便对他规规矩矩鞠躬行礼。然后,她端端正正地坐下,他于是把她揽在怀里,手把手,一笔一画,教她写字。秋容恰好从外面进来,看见此情景,脸色顿时变了,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小谢立即站起来,笑着说:“我小时候常常跟着父亲练写字,可是好久没写了,荒废了,现在再拿起笔,觉得就像做梦一样。”秋容脸色阴沉,不吭声。陶生对小谢的话,心领神会。便装着若无其事,把秋容揽腰抱着,递笔给她说:“我看你写得怎样。”手把手教她写了几个字,便站起来,左端详右端详,啧啧称赞:“好、好……秋容写得好,笔力有劲,是可造之才。”秋容才转怨为喜。

      陶生于是拿出两张楷书字帖作为范本,供她俩各自临摹,他自己则坐在另一边的灯下读书。那两女认真临帖描摹,彼此争强好胜,想把对方比下去,丝毫不敢偷懒。他暗暗高兴,两女各自有事做,彼此不相干扰,他乐得清静。

      两女临帖描摹完毕,站起来,请陶生到桌前来品判。秋容从前不怎么读书,写的字胡乱涂鸦,潦草不可辨认。陶生乐呵呵地对秋容说:“呵呵,你的字比张旭的狂草还要草,草得连我都认不出来。”秋容知道他在笑自己,也觉得自己比不上小谢,羞愧得无地自容,眼泪禁不住掉了下来。陶生见状,对她又怜又疼,连忙安慰她并夸奖说:“看得出来,秋容的字有功底,假于时日,一定超过小谢。”她才破涕为笑。

      两位靓女自此把陶生当着自己的老师,时时事事小心侍候他。常常替他捶背、按摩,关怀体贴,无微不至。不但再也不敢戏弄他,而且不时在他面前争宠,甚至争风吃醋。

      一个多月来,他们极其愉快地度过了许多的美好的夜晚,这期间小谢的书法居然进步神速,字写得工整清秀。陶生偶尔赞许她几句,小谢满心欢喜,而秋容听了大为惭愧,粉脸儿泛起一阵红霞,泪珠儿又情不自禁往下掉。陶生百般劝解,百般安慰,低声细语,哄得她如沐春风,心中充满柔情蜜意。

      他于是对秋容因材施教,改为教她认字读书。她可真是聪明异常,只教一遍,便能理解并牢记于心,不再问第二次。这样她便常常与陶生同窗攻读,一直读到天亮。

小谢把她弟弟三郎带来见陶生,要求拜在他的门下,做他的学生。三郎十五六岁,长得粉雕玉琢般极其俊秀。他用一钩金如意作为拜师礼,敬献陶生。陶生叫他与秋容一起读书。这样一来,整个房间都洋溢着读书的气氛,不时传出朗朗的读书声。他觉得好笑,自己竟然在这房间里开设了鬼学堂。

       部郎听到这件事后,非常高兴。他按时提供柴米油盐等日常必需品给陶生。

       秋容和三郎都偏爱唐诗宋词,彼此常常以诗词唱和,其乐融融。小谢见状,偷偷拉陶生的手,牵到一边,和他说悄悄话。看着小谢那美艳不可方物的脸,他有点痴了,心里充满了爱怜。小谢暗暗叮嘱他不要指导秋容读楚辞汉赋。他顺着她的意,答应了她。第二天,小谢和三郎在聚精会神地练字。秋容乘机把陶生悄悄拉到一边,深情款款地倾诉对他的情意,她凝望着陶生的脸,四目交接,彼此仿佛要熔化了似的。陶生见她面泛桃红、娇羞无限,他禁不住柔肠百结、荡气回肠。秋容也暗暗叮嘱陶生不要教小谢经、史、子、集等著作,他也不想逆他的意,答应了她。

      秋闱的时间到了,陶生准备要去赶赴乡试。当晚,两女和三郎摆酒设宴,送别她们的老师。小谢、秋容依依难舍,忍不住抽泣哽咽、潸然泪下。三郎忽然心有所动,静坐默想一阵子说:“老师,你还是不要进城参加乡试,可以假托有病免考,才能逃过一劫,否则,这一去将踏入险地,凶多吉少!”

       陶生不以为然,要他装病不参加乡试,那是他一生的耻辱,他对三郎说:“不用担心,我胸中自有一股浩然正气,百邪不侵,再说,是福?是祸?是祸躲不过。不用说了,我心意已决。”

       第二天,陶生要启程了,部郎和几个好友都来送行。小谢、秋容和三郎,大白天人多,他们不敢现形,只有躲在阴暗处,眼睁睁目送她们的老师上路,小谢秋容心里难过,几个月的相处,使她们产生对他深深的依恋,心里不能没有他。她俩泪眼相对,说不出内心的苦。

当初被陶生上访告了一状的县令,知道陶生一定会到城里来参加乡试,即刻通知王旦。他俩是一丘之貉,臭气相投,都对陶生恨之入骨,一直想把他置之死地而后快。王旦拿出一百两银子交给县令,由县令暗中贿赂主考官,诬告陶生行为放荡,常聚众闹事,作奸犯上。主考官便根据诬告的罪名,把他逮捕入狱。

      在狱中,为了免遭受苦,他用银子买通狱卒,可是当银子使用完了,他受到了严刑拷打,打得体无完肤,痛苦不堪。当晚,全身高烧,气息奄奄,自料必死无疑,已经没有活着出狱的希望了。

正当他绝望的时候,忽然有一人从外面飘然而入,睁眼一看,原来是秋容。他喜出望外,挣扎着撑起半身。秋容连忙扶着他,把他揽在怀里,并从中拿出一颗药丸,给他吞服,一盏茶功夫,他疼痛全消。又从包袱里拿出可口的食物,小心翼翼地喂他吃。他俩相互凝视,彼此伤心落泪。秋容哽咽着说:“三郎早预见你乡试必有劫难,如今果不其然。今天,三郎同我一起来,他先去司法院替你申诉,他在那里等我,我现在就去和他会合,我们一定能打赢这场官司。你要多多保重!”说完,转瞬不见,狱中囚犯,没有一个人能看见她进出。

      第二天,部院长官出巡,三郎当街拦住轿子,高举状纸喊冤,部院收了状纸,略一过目,知是替陶生呼冤喊屈,状告主考官的。便把他带走审查。秋容又到监狱里去探望陶生,带给他食物,并把消息告知他,要他耐心等待,劝他不要灰心。然后,她又匆匆赶去探听消息。

陶生很无奈,只好耐着性子,等候秋容带来好消息。可是,三天过去了,不见她再到回来。他惴惴不安,她留下的食物早吃完了,又没钱买吃的,加上铁窗下,阴冷潮湿,他又饥又冷,深感寂寞无聊,度日如年啊!

      小谢忽然来了,她满脸悲怆,不停抽泣说:“秋容去打探你的消息,路经城隍祠庙,被西廊的黑判官强行摄去,逼她做小妾。秋容不屈其淫威,坚决不从,黑判恼羞成怒,把她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方。”陶生眼泪夺眶而出,悲痛地说:“她为了我上下奔波,劳苦不堪,如今又遭此惨祸,是我害了她啊!”

      小谢痛苦地说:“我赶路赶了一百多里,奔波劳累,同样,还不是为了你这小冤家。我走到北边小城的郊外,不小心被老荆棘刺透脚板心,痛彻骨髓,恐怕下次不能再到你这里来了。”她坐下,提起脚板给他看,只见鲜血还汩汩冒出,染红了整个脚板。陶生心疼啊,他立即从身上撕了一块布,替她包扎。小谢从衣兜里掏出金子三两留给他,这样,他吃饭就不成问题了。小谢含泪,依依不舍,一瘸一拐闪身消失了。

       部院升堂审问三郎。部院心想,三郎和陶生平素毫无瓜葛,没有理由无端端代他喊冤告状,于是他惊堂木一拍,大声喝道:“大胆刁民,多管闲事,竟敢无理取闹,拉下去,给我打二十大板!”衙役把他拖翻在地,举起木棒,正要往下打,咦,三郎扑地就没了,人间蒸发,不知去向。衙役惊恐,部院深感怪异,便拿出三郎的状纸,认真审阅。满纸真情,语言悲切,愤懑难抑。他阅后,心知内中必有隐情,便立即提审陶生,当面质问:“说,三郎是什么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什么三郎?不认识。他是干什么的?”陶生装着毫不知情,浑浑噩噩伴傻样。部院这时有所顿悟:陶生肯定是遭人陷害,而蒙受不白之冤。所以才有异人前来为他申冤、洗雪。再说控告他的那些罪行,根本找不到任何证据,于是,他当堂宣布陶生无罪并当场释放。

      陶生回到家里,静候小谢、秋容和三郎的到来,等了好久好久,直到夜幕沉沉,夜阑人静,还没有一个来,他多么盼望她们三位能一齐来。多难熬啊!此时他真是凄凄惨惨戚戚……到了深更半夜,小谢才出现,他又激动又兴奋,紧紧握住小谢的手,久久凝视。他能活着走出牢狱,如同再世为人,岂能不激动?小谢也很激动,可她满脸悲愁,凄凄切切地说:“三郎在部院,被负责官府的神捉住押往阴曹地府。阎王认为三郎在这件事上做得有情有义,便下令让他从新投胎,托生在富贵人家,他已经走了。秋容被黑判官长久禁锢,痛苦不堪。我写了状纸投到城隍神那里,可又被他压住不办,还禁止我进入城隍庙告状。我实在无可奈何,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啊?”

陶生气愤地说:“黑老鬼,竟敢如此无法无天!明天,我们到城隍庙去,把他的塑像打翻在地,再用脚践踏,直到踏成烂泥为止。我还要当面斥责城隍,为什么没有好好管束他的部下,他案下小吏如此残暴、如此枉法,难道他一点都不知道,难道他还在醉梦中做他的千秋大梦!”

他俩满腔悲愤,彼此双手握在一起,相对无言……不知不觉,已四更了,天将破晓,忽然,秋容飘然而至。他俩又惊又喜,连忙迎上去,彼此紧紧相拥。他俩焦急地问:“快告诉我们,你被黑判怎样了,他有欺侮你吗?他为什么肯放了你?”

      秋容流着眼泪长叹说:“唉!我实在受不了,天天受黑判的折磨。他用棍棒打我,用皮鞭抽我,还用刀一寸一寸割我,逼我就范。可是想不到,今晚他竟然放了我,还对我说‘我抓你来,没有其他原因,就是爱你至深的缘故,你既然不愿意,也就算了,所幸没有玷污你,劳烦你转告陶秀才,说我求他不要践踏我,不然我会灰飞烟灭,更不要去谴责城隍老爷,他老人家一恼怒,就够我受的了。’就这样,他放我回家了。”

      陶生听了,稍觉宽慰。他满心欢喜地说:“今天,我们逢凶化吉,苦尽甘来,我现在郑重宣布向你俩求婚,求你们嫁给我吧!今晚就举行婚礼,你们身上的鬼气,我不怕,我愿为你俩而死。”

两女内心凄楚,苦涩地笑笑说:“自从认识你以来,常常受到你的教诲,已经明白什么是礼、义,什么是仁、爱。你想想,我们怎么可以因为爱你,而忍心把你害死呢?”她俩坚决不答应。陶生只好作罢。他把两女楼在怀里,相依相偎,情同伉俪,仅此而已,直到天亮。小谢与秋容因为遭受了如此大的劫难,相互间的感情更加深厚,以前为了陶生彼此猜疑、妒忌,现在全化为乌有。

      一天陶生在街上溜达,有一道士迎面走来,对他上下端详,然后对他直言不讳:“秀才,你身上沾染了鬼气,而且还很深重呢!希望你能对我说实话,最近是不是被鬼缠身?”

      陶生见他鹤发童颜,一身仙风道骨,颇有好感。于是便把他和小谢秋容的故事,一五一十,全告诉了他。道士认真倾听他的叙述后说:“多可爱的两只女鬼呀!真是难得,有情有义,你不应该辜负她俩。”他随即画两道符交给陶生说:“这样吧,你把这两道符各自交给她们,凭她们各自的造化,看谁有福分——如果有一天,有送葬队伍经过,当听到门外有人为死去的女儿痛哭时,叫她俩把这灵符立即吞进肚里,然后快速跑出去,先到的就能还阳再生。”陶生很高兴,接过神符,连连拜谢。他急忙回家,把此事告诉她俩,叮嘱她们一定要照做。她俩听说有还阳的希望,高兴万分。盼着幸福的时光早日到来。

      一个月后,果然听到门外有哀号痛哭的声音,有人边哭边呼唤爱女的名字。两女迫不及待,急急忙忙争抢着冲出去,小谢太着急了,忘了呑咽神符。当她们看到了哭哭啼啼的送葬队伍时,秋容毫不犹豫,直奔过去,飞入棺材,霎时消失。小谢也想飞进去,可四周似乎有墙壁阻挡,不得而入,她非常伤心,只好痛哭而返。

      陶生急忙跑出门看,原来是一家姓郝的富裕人家,为他刚刚去世的爱女出殡。送殡的人都看见有一年轻女子飞入棺材后,没有动静,正感到万分惊奇,一会儿,他们清晰地听见棺木里有声音发出,郝翁立即叫放下棺材,开棺检验,只见他的女儿已经苏醒,正睁着眼睛,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珠,左顾右看。郝翁又惊又喜,吩咐家人把爱女扶起,他请求陶生允许他将爱女暂时安置在其家里,陶生答应了。

      那女子忽然睁开眼睛问郝翁:“喂,老人家,陶郎,陶郎在哪里?”郝翁很惊奇:“女儿,你怎么不认得你爹了呢?我是你爹呀!”女子回应说:“不,我不是你的女儿,我叫秋容。”于是那女子把自己和陶生的事情告诉了他。郝翁不敢相信,以为女儿病糊涂了,想把她带回家慢慢治疗,那女子坚决不从。她竟然站起身,走进陶生的房间,躺在床上,不肯起来。郝翁只好认陶生做女婿,便匆匆离去……

      陶生走进房间,秋容立即起身,扑到陶生的怀里,喜极而泣。他仔细端详,见她脸庞虽然和秋容不一样,完全是另一个人,但是她光艳照人,很美,绝不比秋容逊色。知道她已经还阳做人了,他喜出望外,把她拥到怀里,相依相偎,卿卿我我……这时忽然听到呜呜的哭声,哭得很悲哀,原来是小谢躲在黑暗角落里痛哭。陶生一下子凉了半截,他很同情小谢,对她又怜又爱。他走过去,看见瑟缩在角落里的小谢在哭泣流泪,那楚楚可怜的样子,他情何以堪。他和秋容一直守在小谢身边,直到天亮,小谢才不得不离开。

       第二天一早,郝翁派了女仆送来了女儿日常用来梳妆打扮的镜匣,他居然认准了陶生是自己的女婿了。

       夜幕降临,陶生忐忑不安地走入房间,秋容坐在床边,低垂着头,脸现愁容,他知道她在想小谢的事,便坐在她身边,轻声细语地安慰她。这时小谢又出现了,她很伤心,不停地哭泣。他俩还是陪伴着她,真心陪她到天亮,毫无倦意。这样一连六七个晚上,都是陪着小谢度过。夫妻俩都为小谢的悲惨命运而难过,根本没有心思去喝合卺酒,行夫妻礼。陶生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有什么办法来帮助小谢,秋容对他说:“那帮助过我们的道士,法力高强,他一定是神仙,郎君,你再去求他,倘若能得到他的怜悯,肯出手相救,一定能救出小谢。”陶生才猛醒过来,对啊,为什么没有想到他。

       第二天,他出门去找道士,沿着道士的行迹,很快便找到了道士。他拜伏在地,把小谢的惨状告诉了道士,并苦苦哀求道士出手相救。道士很为难,说:“唉!我实在无能为力呀,我的法术有限。”陶生跪着不起,不停地哭求。道士嘻嘻一笑说:“你真是一个痴情种,好缠人哪!好吧,活该与你有缘,我就竭尽全力,助你一把吧。”

       道士于是就跟着陶生回到他家里,向他要了一间静室,把门掩上,坐在床上,默默地垂头沉思。他交代过了,这期间,不准任何人进来打扰他,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十多天过去了,他一直不吃不喝。陶生偷偷窥视他,见他垂头闭目,仿佛睡着了。

       一天凌晨,一位少女掀开门帘闯进来,她明眸皓齿,光艳照人,微笑着说:“我一整晚跋山涉水,太累了!被你一路纠缠,跑了一百多里,才找到一间好房子,刚要休息,又被道人拉着一同来到这里。等见到那人以后,便可交付了。”

      黄昏,天渐渐黑了,小谢又来了,少女一见到她立即迎上去把她紧紧抱住,霎时合为一体,仆地倒下,昏死过去。道士飘飘然从静室出来,拱拱手径直离去,陶生恭送他出门,再三拜谢。看着道士唱着歌,一路摇摇摆摆,渐渐远去,直到消失,他才转身回房间。那少女已经醒来。他连忙抱起她,把她安置在床上,这时她呼吸匀称,躯体渐渐舒展,但一触碰到她的腿脚,她便痛苦呻吟,脚趾尤为疼痛,碰不得。几天以后,痛苦全消,已经可以起床了。

       当陶生和秋容知道了这少女就是借尸还魂的阮小谢,三人抱着一团,又悲又喜,又哭又笑……从此苦尽甘来,三人生活在一起,其乐融融,幸福美满。

       后来陶生参加乡试,中了举人,当了知县。他为官清廉,不畏权贵。他不徇私,不枉法,执法严明。他竭尽全力,做到不放过一个坏人,不冤枉一个好人,造福全县百姓,百姓称之为“陶青天”。

      有一天,同他一起中举的同年,叫蔡子经,有事造访陶生府上,陶生留他住宿几天。一日,小谢刚好从邻家回来,正好和蔡子经打了个照面,蔡惊呆了。他急忙偷偷跟踪她,小谢有所察觉,几次侧身回避他,他还是跟着。小谢很生气,暗想这家伙定是登徒子之类的好色之徒,转身对着他瞪眼怒视,蔡只好灰溜溜转身走了。

      蔡立即跑去找陶生,结结巴巴地说:“有一件事,骇人听闻,你愿意听吗?”

陶生莫名其妙说:“有话你就说吧,神神秘秘的?”

      “三年前,小妹风华正茂,一场怪病突如其来,不治而亡。停尸两夜,尚未出殡。当晚风雨大作,雷电交加,掀开了棺盖,一道白光冲棺而出,霎时消逝,家人急忙走前去看,尸体不见了,真是怪事,至今心有余悸,疑虑难消。刚才见到令夫人,真想不到,非常像我的小妹!”

      陶生笑笑说:“我老婆粗陋卑贱,怎么能和令妹相比呢?不过既然你我是同年,感情至深至切,何妨叫我妻子出来给你认一认。”于是走进房内,叫小谢穿上当年出殡穿的衣服,出来让蔡子经辨认。蔡一看,吓了一跳,惊喜地说:“真是我的妹妹啊!”他难抑心中的激动,大哭一场。陶生便把小谢借尸还魂的事告诉了他,蔡兴奋地说:“我妹妹既然没有死,我现在即刻回家告诉父母,好让双亲高兴,安慰安慰他老人家。”他马上动身回家。

     过了几天,蔡子经全家都来了,热热闹闹,欢聚一堂。郝家听到消息也来了,更是喜气洋洋,大放鞭炮,隆重庆祝,。从此小谢秋容有了自己的娘家,三家人常来常往;身边又有知冷知热、有情有义的如意郎君,生活和和美美,甜甜蜜蜜,直至白头偕老……。

 

 


Posted @ 2009/8/15 16:08:45  阅读( 4279)  评论(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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