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亚齐的夜市(Pasar malam)
谢福康、许玉龙
记得上世纪五十年代,亚齐特别行政区的首府古打拉夜市每年岁末,一连十几个夜晚,都要举办一次具有亚齐民族文化色彩的、内容千奇百怪的夜市场(Pasar malam)。
那时我还小。一天晚上,听说大亚齐市郊区广场的夜市场,有一场非常神奇的kuda gebang演出,大人们相约要去观赏。我缠着大人,求他们也带我一起去,结果幸运得很,他们答应了。
夜空群星闪烁,星空下的广场灯火辉煌、人头涌涌,好不热闹,真是名副其实的夜市场。这里什么都有,有各种各样的摊铺出售各种各样的商品:有卖小吃的,有玩杂耍的,有变魔术的,有斗鸡的也有其它各种带赌博性质的游戏,还有唱歌跳舞等各种文艺表演——它似乎集中代表了全亚齐独特的精神文化。
广场中央筑起了一座圆庐似的大舞台,热情的观众团团围住了舞台周围,正焦急等待、翘首期盼……我紧跟着大人挤在人群中,感到既紧张又兴奋。
一阵急促的锣鼓声响起,舞台正面和两侧的帷幕徐徐拉开。人们眼睛一亮,一位穿着亚齐民族服装的男演员踏着轻快的脚步出场了,人们兴奋地立即报以热烈的掌声。一会儿,锣鼓声换成轻快的喇叭、唢呐等乐声,伴随着音乐该演员翩翩起舞,舞姿轻盈,令人赏心悦目。渐渐地音乐加快,锣鼓也响起来了,有节奏地越来越急促,演员也跟着手舞足蹈,动作也越来越快,最后竟然像着了魔似的全身抖动、不停抽搐,口中发出一声声像鬼哭狼嚎般的吼声,令人毛骨悚然。一会儿,演员翻身扑倒在地,不省人事。后台人员赶紧出来,面向观众说:“他已经让天上的神马附体了!”说完,便扶着演员进入后台。
不久,该演员骑着一匹神马——用树叶编织成的马(Kuda kebang),雄赳赳气昂昂跑上台。手挥鞭子,边跑边跳,样子滑稽,引得观众开心地笑了。有几个亚齐小伙子因人多拥挤,便爬上舞台一侧高高的大树上,想一饱眼福。“神马”看见了,狂怒不已,对着树上的小伙子,拼命猛跳猛冲,好像想冲上去把树上的人抓下来。我不知道为什么“神马”不让人家在高处观望,似乎担心什么秘密“穿缽”。工作人员急急忙忙跑上来,对着树上高声叫喊,催促树上的人赶紧下来。小伙子不愿下来,工作人员恐吓说:“再不下来残忍的恶魔会把你们抓去当着奶油面包或烧鸡烤肉吃掉,那我们可爱而又伟大的神马可保护不了你们,你们的家人也会受到连累,为了你们全家人的幸福,赶紧下来吧。”小伙子害怕了,纷纷从树上跳下来。
“ 神马”开始踏着碎步,一圈又一圈绕场欢跳。这时工作人员拿出一块席子般大的铁皮,上面堆放了燃烧着的火炭,向“神马”招手。“神马”走过来,踏着轻快的舞步,在烈焰炎炎的火炭上跳来跳去——其实是骑“神马”的演员在踩着冒着烈焰的火炭,就像踩在天鹅绒的地毯上那样惬意。过一会儿,工作人员拿来一个空酒瓶,放在地上,当场敲碎,然后把玻璃碎片一块一块拿上来,送到“神马”演员的嘴巴里喂他吃。演员一口一口“嘎嘣嘎嘣”地咬啮,慢慢咀嚼后吞进肚里,吃得不亦乐乎。吃完玻璃后,工作人员走进后台。“神马”可高兴啦,连忙从铁皮上捡起还在燃烧的火炭,又是一口一口“嘎嘣嘎嘣”地吃进肚子里。观众“哇、哇……”地发出惊叫声,觉得实在是匪夷所思。“神马”吃饱了,像酒醉似的东摇西摆,连连打呵欠。工作人员拿来一束束稻穗对着观众说:“它吃太饱了,难消化,喂它吃点青草,帮助帮助消化”于是一束一束地喂那演员吃。原来“神马”喜欢吃稻穗,它大口大口吃得津津有味,还不停地摇头摆脑显得心满意足。吃完稻穗,它懒洋洋地向观众挥挥手跑进了后台。
又有一个男演员上场了,他欢快地跳着亚齐舞,边跳边向人群打诨逗趣,逗得观众哈哈大笑。这时两个工作人员从后台搬出一个直径约一米长,高两米的用竹筐和草席编织成的空心的圆锥状的物体,向观众展示并说明里面是空空如也。跳舞的演员蹲了下来,工作人员就把空圆锥体罩上去,把他罩在里面,密不透风。观众只能看到圆锥状的物体高高地矗立在舞台上。此时,四名男演员各自骑着树叶编织的“神马”跑出来围着圆锥罩子团团转,那四名男演员一出场就让观众大感惊奇、感到神秘兮兮。看,他们个个的脸颊上都横插着一根像筷子般长短大小、两头尖利、雪白锃亮的铁条——那铁条是从左脸颊刺进去通过口腔再从右脸颊穿出,一点也看不出有血迹渗出,也看不出他们有丝毫痛苦的神情。实在不可思议!他们骑着神马跳了一会儿,就跑进了后台——虽匆匆一瞥,却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这时,两个工作人员又上来了。他俩把圆锥罩子掀开,噢!人们惊叹地叫了一声——里面出现的是被五花大绑的身材苗条、服饰漂亮的亚齐俏姑娘,而那男演员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或许已经人间蒸发了吧。
看完这边的神奇节目,看客便四处游荡,这时的夜市场越发热闹。到处是人群,到处是灯光,灯光明亮如同白昼。人们观赏各种文艺表演和各种杂耍表演,有的加入各种娱乐游戏。这些游戏是赌各人运气的游戏,实际上就是一种变相的赌博。比如套鸭脖子游戏,一群被圆筒围困的鸭子在伸长脖子等着你来套。你首先向档主买十个藤制的小圈圈,然后就可以玩了。你用一个圈圈,对准鸭头抛掷过去,如果套中鸭子的脖子,鸭子就是你的了,你可以高高兴兴抱回家——可不容易套呵,虽然距离不到两米,看起来很容易,可是那鸭子是活的,刁钻得很,当看见圈子抛过来,它脑袋会本能一闪,圈子就落空了。再来一次,又不中,再来,还不中,直至十个圈圈投掷完为止……一个晚上能套中的幸运儿听说是有的,不过寥寥无几。
还有更能诱人堕其彀中的游戏,即在摊档的宽大的桌面上,摆放着十多二十个高15cm,长、宽约10cm的小木块:每个木块顶端切成斜面,斜面的面积无形中就会增大一些。斜面上有的挂着手表、有的摆放金戒指、有的甚至是放了一张最大面值的钞票等物品,这些东西的价值每一个都要比你买十个圈圈的钱多十倍、二十倍、甚至百倍,当然这些都是吸引、招徕顾客的诱饵。档主事先会示范给顾客看:他拿一个藤圈对准木块顺着斜面而下,很轻易地套住木块——藤圈不大不小,刚刚好可以套住木块。反复试了几次,他便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说得天花乱坠,然后拿着小圈圈塞给看客,叫他们试一试自己的运气。看客受不住诱惑,再加上投掷的距离只有一米半左右,看起来比套鸭脖子更容易,于是纷纷掏钱向档主买圈圈。买卖顿时热络起来,档主笑逐颜开,顾客也很开心,一个接一个排队投掷。可是,我看了老半天,没有一个人能套中。大人偷偷告诉我,圈子不大不小仅仅能套住木块,那么木块的斜面就有古怪了——要想在一定的距离下抛掷而丝毫不差地把圈圈顺着斜面套住木块,除非做梦。这道理,当时我是不甚了了的。
我们到处走走、随意看看,行人如过江之鲫,往来穿梭,老幼妇孺,红男绿女,个个兴致勃勃……
走到某一摊档,这里的游戏(实是赌博)同样诱人。一张长桌,一张长凳,三位档主一字排开,主持三摊游戏。原来每个档主前面的桌面上画了两个圆圈,一个写着数字2,一个写着数字5。每个档主手里拿着一个像铜板却比铜板略大的赌具。一面写着2,一面写着5。档主用三只手指捏着赌具往桌上轻轻一甩,赌具便在桌面上旋转起来,待它慢慢停下而又未完全一面倒下之际,让顾客看清楚朝上的一面确定无疑是某数字时,档主就用一只碗把它盖住,叫顾客在桌面画着2或5的圆圈上下注,赔率相当高,猜中的一赔十。因为看得清楚,顾客坚信自己的眼睛不会看错,于是纷纷排队轮流下注,三摊档主前面立即挤满了顾客——每个档主只允许顾客一个一个轮流下注。奇怪,明明看着是2朝上,可揭开碗一看,却变成了5。眼巴巴看着投下去的钱统统落进档主的钱袋里,可是人们的贪念在巨大的诱惑面前暴露无遗,他们乐此不疲,明知是陷阱,也心甘情愿往下跳,一个接一个排队下注。
我们又向别处走去,走到一处地方,远远便听到一群人在大呼小叫,挤进围观的人群近前一看,原来这里更有一番情趣——游戏更精彩,气氛更热烈,场面更壮观。只见一根高五米左右的像电线杆的柱子矗立在空地中央,顶端像张开的雨伞骨架,骨架周围吊挂着许多贵重物品,任何人都可以爬上去摘取,只要你有本事。只不过想爬上顶端,那是比登天还难。原因是柱子的上半部分涂满了一层厚厚的润滑无比的黄油。我看到一大汉紧紧抱住柱子,手脚并用,已爬到半中间了,柱子底下围观的人不少,其中有几条大汉向上注视着他,并大喊大叫,不知是“嘘”他还是打气鼓励,可这时他再也爬不上去了。他触碰到了厚厚的黄油,滑不溜秋。他拼尽了力气,好不容易一点一点爬上了两步,可“哧溜”一声滑下三步,再使劲,又爬上了一步,“哧溜”,转眼间又滑下了四步,直至筋疲力竭,“唰”一声直滑到柱底下,弄得满身黄油。另一大汉迫不及待挺身而出,拼死力抱紧柱子一下一下往上爬,结果,结局还是跟前一位一样,半途而废,狼狈不堪。再轮另一位上去,结局还是一样难堪。如此一个接一个,信心满满上去,却一个接一个,筋疲力竭败下阵来。如此场面、如此阵势、如此结局,围观的人群看得兴高采烈,乐得哈哈大笑。听说整个晚上也没有人能成功爬上顶端摘取那贵重的物品,对那些想攀登取物的大汉们来说简直是活受罪,自讨苦吃,只能干瞪眼,可望不可及,就像望梅止渴或画饼充饥一样——自我慰藉罢了。
还有其他精彩节目,一个晚上不可能全都看完。夜深了,我们要回家了。不过对我来说,仅是今晚所见所闻,就够我大饱眼福了,目睹了具有亚齐特色的奇异表演和各种娱乐节目,特别是变着戏法从看客袋子里捞钱的把戏,让我增长了一份见识,也看到了隐藏在人心深处的另一面。
大亚齐的夜市场pasar malam给我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直到数十年过去了,我还记忆犹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