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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病床头无孝子?


                         久病床头无孝子?                  老许

        二十多年前,即1985年,年过花甲、体弱多病、腰背有点歪斜的母亲非常艰难地从印尼带着已经是半身不遂、双目失明、身材缩小几近一半的父亲来到广州我的身边。
        三年不见,当我见到机场服务员从机场内推出坐在轮椅的父亲时,我吃了一惊,难过地眼泪簌簌掉下。他的病情更加严重了——他今年65岁,有近二十年的糖尿病史。
       记得那年父亲偕母亲和两个妹妹,第一次回家乡探亲,那时他还能颤巍巍地在有人搀扶下自己走路。眼睛视力虽然很糟糕,看人看物很吃力,一米远的东西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可是我站在他眼前他还能辨认出我的样子来。这一次,他病得如此严重,让我伤心不已。
        母亲告诉我,海外的弟弟妹妹们(我家7男5女,12个兄弟姐妹,我是老大)都成家立业了,有了自己的家,要做生意,都很忙,实在无暇照顾严重瘫痪的父亲,他们商量好了,希望送他回国由大哥照看,而且父亲也有这个意愿,想晚年和大哥在一起生活,再说国内的医疗技术也比较先进、完备,医疗费又不贵,留在国内边治疗边休养,对他老人家是最适合的。而且,这样一来,他最终便能实现回归故里,了了他落叶归根之心愿。母亲把弟妹们的看法转告我后,征求我的意见,是否同意把父亲留下来。
        我当然非常乐意。我从小很少和父亲在一起,他忙生意,经常不在家,就是在家,他从来不跟孩子们多说话,只有要叫我们做事时,才开口说一句半句,平时脸黑黑,有股煞气,不怒而威,我们见到他如老鼠见到猫一般害怕,他在家的时候,我们几个顽皮的儿子,会变得很乖巧很听话,个个循规蹈矩。我15岁小学毕业后,就离开了家,离开了父亲到棉兰读书,我和他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在我读高中一年级时,政治风云突变,当时的印尼政府掀起排华浪潮,父亲毅然决然送我回国读书,回国那年(1960年12月)我19岁。可以说我大半人生都没有和父亲在一起生活,如今有这个机会,我求之不得。
        当时,我在文船中学教书,教语文兼做班主任,还参加了中山大学中文系举办的刊授学习,实在忙。妻子在学校当校工,工作较简单,有较充裕的业余时间。下班后,她除了买菜、洗衣做饭外,还是可以抽出时间来承担照顾、护理父亲的工作。幸好妻子年富力强(她比我小十岁),手脚勤快,但最主要的还是:她愿意也乐意。
       母亲见我们答应留下父亲,心里踏实多了,这从她脸上轻松的神情可以看出来。于是,住了一个月,母亲留了一些给父亲治病和生活用的钱给我,便放心回印尼去了。
       考验我们做子女的时候到了。父亲几乎全身瘫痪、双目失明,但还可以坐着,说话还算清楚,沟通没有什么障碍。我们都知道,照顾病人,十天八天不难做到,可要长期照顾,谈何容易!所谓“久病床头无孝子”。我们有思想准备,都下了决心,一定要护理好父亲,尽到做子女的责任和义务,对得起自己的天良,也让海外的母亲和弟妹们放心。
        我每天负责帮助父亲大小便、洗澡、刷牙(他全套假牙,吃完饭都要帮他洗干净)。我记得第一次扶着父亲大便、帮他擦屁股时,我是相当狼狈,一阵阵恶臭,冲鼻而来,晕晕乎,肠胃翻涌,难受欲呕,可我还是忍住了,完事后,我顿感轻松,似乎做了一件既本分而又有意义的事。后来渐渐习惯了,便不当一回事了,做起来就自然得多、顺利得多了。后来我们买了便盆、尿壶,稍微方便了一点,但我还得帮他擦屁股,执尿壶,倒屎倒尿……你别说,做惯了,真有点“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咧。
       学校放暑假期间,我带父亲去中山医院,住院检查、治疗。我住在医院天天陪伴父亲,护理、照顾他的日常生活。妻子在家里要照顾两个读小学的女儿,但她每天中午,不顾路途远,都会来看望父亲,并带来一些她煮好的汤水和一些适合糖尿病人吃的食物。
       中山医院当时的“华侨病房”,是单人住的有空调的病房,有两张床(一张供陪人睡),条件较好,收费昂贵,当年对华侨一律收二到三倍的钱。因此医生、护士的工作较认真负责、检查护理较令人满意。我照顾起来也不是很辛苦。医院检查的结果:一,有两条脑血管堵塞,二,眼睛的白内障是可以动手术切除,可是视神经已经萎缩得厉害,手术不会起多大作用。医生的意见:不需要手术。父亲住了二十多天,血糖也控制得较好了,便出院了。钱花了不少,记得是二千多三千元人民币,当年我的工资一个月不到一百元。
        父亲每天只会在椅子上坐着,根本站立不起来,右手不能动弹,左手还能勉强抓住香蕉和削成成块的水果来吃,而吃饭必须要有人喂他才能吃。我们特地买了一张有靠背的藤椅,藤椅上放置一张柔软的座垫,让父亲坐得舒服一点。我们开电视给他“听”新闻,听完新闻,播放录音机,那熟悉的怀旧老歌,也许会给他带来对往事的回忆,从而给他带来一丝丝的温馨和安慰,让他不再感到寂寞、孤独和伤感。
       妻子经常用家乡(福建莆田)话跟他闲聊,他感到特别高兴,从他脸上亲切的表情和说话的语气,看得出,他对他这个儿媳妇还是满意的,因为在他的所有子女媳妇中,她是唯一的地地道道的莆田人,说的地地道道的莆田话——我母亲是广东人,在大亚齐(班达亚齐)长大,那里的华侨华人讲的是客家话,父亲经常出外做生意,很少在家,一个月也没有跟我们说上十句话,因此,我们兄弟姐妹从小都跟母亲说客家话,都不说莆田话,也不会说。当年我回家乡结婚,父亲大力支持,见我娶了家乡人,很满意,而我母亲和一些弟妹,不是很赞同,他们还以为我会和自己的同学结婚。结果事与其愿违,我娶了乡下人,他们虽没有说什么,但从我和弟妹来往的信中,可以看出端倪——他们不喜欢。妻子感激父亲对她的认可和关怀,因而对父亲特别亲、特别孝顺,照顾也就特别细心周到。
        父亲想吃家乡的糕点,妻子尽量想办法做给他吃,不过会注意控制他的食量,以免血糖升高。糖尿病人最要紧的一条就是控制饮食,为了这一点,我常常和父亲发生口角。我遵照医生交代要他少吃多餐、控制饮食,他却不爱听,一次就要吃饱,且胃口相当好,我说多了,他嫌我罗嗦。开始时他还能勉强顺从,到后来根本听不进去,开始发脾气,骂我不给他吃,想饿死他。我很委屈,也很无奈,妻子只好耐心跟他解释,他不听,非吃不可,最后总是我们让步,不得不给他再吃一些。我们都知道他的脾气,本来就很暴躁,过去在商场上叱咤风云、颐指气使,多么威风;而今半身不遂,苟延残喘,又加上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其内心之痛苦、内心之烦躁可想而知,所以他常常发脾气,我们都能理解。
        我家房子小,两房一厅,为了照顾父亲如厕方便,我和他睡在一个房间,妻子和两个女儿在另一个房间睡,两个女儿睡双架床。
        他不知是因为失明而不能分辨白天黑夜,还是肚子饿,常常半夜坐起来,要求吃东西,妻子总是不厌其烦,煮点东西喂他吃。
        有一晚,我半夜起来闻到一阵阵臭味,打开电灯,只见他坐在床边,“爸,你怎么啦?”——也许白天吃了西瓜,又再吃了点木瓜,他拉肚子,拉得满床都是屎尿……。
       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我从帆布床上起来,走到他的床前看,哇,满床都是粪便,我立即叫醒妻子。妻子二话不说,卷起他的床布,把木棉床褥搬出去,然后把床布拿去洗干净。我扶着父亲到洗澡房用温水替父亲全身擦洗得干干净净。这时妻子已经用旧棉被胎和洁净的床布铺好床,于是,我和妻子边安慰边安顿他睡觉。
       第二天,妻子把弄脏的木棉床褥拆开,把里面的木棉花掏出了洗干净,晒干,重新缝好……。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不知不觉过了一年多了。父亲比初来的时候胖了,脸也红润了,我们全家都很高兴,以为他的病情有所好转。
       母亲也回来看望他,也觉得满意。她住了一个月,亲眼见我们护理父亲细心周到,尤其见我不怕脏不怕臭,每天帮父亲擦屎倒屎盆,她虽不说,可心里肯定感到欣慰。因而,她放心回印尼去了。
       我每天用“试纸”测试他的尿糖,有一天,发现试纸显褐色——尿糖高了。可能吃东西吃多了,说实话,控制他的饮食实在困难。我便带他去医院检查医治。治疗后,血糖稳定了,医生建议我每天给他注射胰岛素,不要再吃药了(吃药副作用大),最好能经常给他量血压,观察病情。
       这样,我在一位当医生的朋友帮助下,学会了打针,量血压。我每天给他注射胰岛素,帮他量血压,病情才稳定下来。
       又过了半年,这期间,相安无事,父亲开心的时候会讲一些过去的事,讲到好笑处,笑得如孩子般快乐,我们也跟着呵呵笑,这时是全家人最开心的时候,其乐融融。譬如,他讲到我们家最不会读书的老二,有一次父亲叫他读报时,某大使他却读成某大“便”。引得全家哈哈大笑,他一直把老二这件不光彩的事当作笑柄,时不时翻出来给家人说。
       我有时夜半醒来,见他酣睡的样子,又听见他均匀的鼾声,我心里感到心安、踏实。我很自然便会想起他过去青壮年时,那种严肃、凛然不可一世的样子。他身材矮胖结实,每天穿得整整齐齐,衣着笔挺,给人威武英挺的印象。他是当时大亚齐华侨中商界的老板之一,经营汽车配件和汽车加油站,专做军队、警察、宪兵和政府工程部(P-U)的生意,和当地军头和政府要员有所来往。另外还有两家叫人打理的雪条厂。后来,9。30事件后,在军区司令的劝告下,举家搬迁到棉兰,那时我已经回国了,听弟弟说,父亲在棉兰开了菜籽油工厂,鼎盛时有十辆油罐车。家里还有两辆“梅西德斯.奔驰”小轿车,供家里人出入使用。父亲搬去棉兰前,已经得了糖尿病,后来,病情日益加重,直至得了脑血栓,半身瘫痪。没有一个子女有本事继承他的事业,生意便一落千丈,所谓“树倒猢狲散”,亲友们都远离他而去。如今他风光不再,病魔缠身,受尽煎熬和痛苦,晚景孤独悲凉、凄凄惨惨,幸好还有一个在中国、分别多年的长子我及我一家人在身边服侍他,稍显宽慰。
       我想起当年我落户农场,成家后,生活艰辛,他每年都会寄一千元侨汇给我(当时我两公婆的工资每月不到50元),让我一家人在国家困难时期生活过得好一些。听母亲说,他得病以后,还时时念叨着我,每到年终,他就会提醒管钱的弟弟,记得寄侨汇给我。
       我还记得,我在棉兰等待回国的前两天,他和母亲带了当年最小的6岁的弟弟特地从大亚齐来到棉兰准备送我回国的情景。那一天他开着小轿车(可能是棉兰跟他有生意来往的朋友借给他的小车)载着母亲、小弟和我,周游棉兰市。他开车的技术是很高明的,因为他年轻时就是跑长途的汽车司机。虽然是在异地开车,他对棉兰市的大部分街道还算熟悉,他开着车带我们四处兜风,几乎游遍了棉兰市,我真有点受宠若惊。我小时候很顽皮,谁也不怕,就怕父亲一个。他平时从来不曾跟我如此亲近过,而今天跟我说的话,比跟我三年说话的总和还要多。这一天我才深刻体会到,在父亲冷酷、威严的背后还蕴含着对子女的脉脉温情——原来他还是爱我的。想到此,我禁不住心酸悲戚、眼泪悄然淌下……。
       一天,他忽然昏迷不醒,把我们全家吓坏了。学校领导姚书记接到我求助的电话,即刻跑到我家,借了担架,帮我一齐把父亲抬到本单位医院,经医院救治醒来后,医生建议转到大医院治疗。我们便请了救护车,送他到华侨医院治疗。
       父亲在华侨医院住了两个星期,我请假陪父亲住院,护理他的日常生活。这一次父亲入住的是双人病房,已经有一个重病人早他半个多月住进来,这是一位大学教授,全身瘫痪,请了护工护理。
       没有多余的床,我晚上睡觉只好坐在椅子上打盹,时时警醒着,只要父亲醒来想喝水或想大小便,我随时都能照应到。两个星期以来,我每天帮父亲刷牙洗脸抹身,替父亲擦屁股,倒屎尿。医生护士对我大加称赞。护士告诉我,隔壁床的教授,有三男一女,没有一个来看他,别说陪护了,偶然来了,说的都是家产分配的问题,四个子女,有一次,竟然在父亲面前争吵起来,实在不像话。有一次,他三个儿子来了,说的又是家产问题,似乎在争拗,这时有老医生在为其父做检查,听了他们的言论,实在忍不住了,当着我的面,对他们说:“你看隔壁床,同样都是儿子,人家是怎样做的,好好学习人家吧!”说完,忿然走了。
       父亲出院后,回到家里,我们更加小心服侍他,不敢大意。可是,控制他的饮食,始终是最困难的事。我们常常处在两难的境地,一方面,怕影响他的病情,不让他多吃,可是见他吃得有滋有味,吃了还想吃的样子,实在不忍心不让他吃,只能求他少吃一点。
       又过了一年,到了1987年12月初,他的病情突然恶化,我们送他到单位医院抢救,此时他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医生给他打吊针,我看吊瓶,知道打的是氨基酸,(后来我才知道,其实氨基酸只是用来拖延他的生命。)医生对我摇了摇头,我的心一下提了上来,一阵悲痛直冲脑门,我已经明白:父亲的大限到了。父亲患病多年,我心里虽然早有准备,但真的到来了,还是惊慌、悲痛,不知所措。我打电报把情况告诉家乡亲人。伯母和堂兄来了。我打电话到印尼告诉母亲和弟妹们,母亲因为身体欠佳,不能回来看他最后一眼,弟妹们可能生意忙,又要照顾家庭,也没有回来。
        大约吊了七八天氨基酸,一天下午,父亲突然睁开眼睛,显得很有精神,我和妻子正好守在床头,见状,很是心喜。他用家乡话对我们说,他想回家乡。我们见他精神挺不错,便和伯母、堂兄商量,觉得他可以挺得住,回得了家乡,我立即找院长商量,用医院的救护车,送他回家乡,多少钱没问题,院长答应了。晚上我们要去准备回乡的行李,为了慎重,请医生再给他做一次检查,医生用听筒认真听他的心肺,又翻开眼皮看看,摇摇头,说,不行,他这是回光返照,恐怕挨不到明天……。
        果不其然,第二天(1987年12月17日)早上八点多,父亲终于走完了他的人生之路,闭上了眼睛,悄然离去,享年67岁。他走了,多年的病痛折磨,总算解脱了。他面容安详,毫无痛苦的表情,让我悲痛之余,略感慰藉——我心里默默地对父亲说,放心去吧,我一定会了了你的心愿,一定会把你带回你长于斯、生于斯的故乡,安葬在故乡那座你小时候经常去那里玩的小山头上,让你可以天天在家乡的山水之间戏耍,天天看到并亲近你那深深怀念的乡亲们。妻子在他的床头痛哭不已,看得出,她是极其悲痛,两年多的朝夕相处,相敬相惜,突然离去,怎能不叫她痛彻心肺,伤心落泪。
       父亲离去后,我才深深感受到:父爱如山,高大而巍峨;父爱如天,粗旷而深远;父爱如河,细长而渊源。父亲对我们子女的爱,是威严的、沉默的,忧郁的、深挚的,那凝重的爱深入我们的肌肤、震撼我们的心灵,就像火山爆发后凝固的岩浆,坚硬无比,却蕴涵着人间最伟大的情感。
        啊!面对如此深沉、凝重的父爱,我们做子女的难道可以无动于衷吗?普天之下,人世间真的“久病床头无孝子”???
                                                                                                     2011-6-11
       
      
      
      

 

Posted @ 2011/6/13 16:09:36  阅读( 7711)  评论(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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