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命的旅途 -老许-
当汽车一进入山区,司机似乎警觉起来,他小心翼翼,让车子在蜿蜒的山路缓慢行驶——这一带经常有闹独立的亚齐反政府武装出没,他实在不敢掉以轻心。
假期结束了,我要回棉兰上课,便和几个同学搭上了这辆从大亚齐到棉兰的长途车。
我从窗外放眼望去,道路两旁都是连绵起伏的山冈 ,草木丰茂,郁郁葱葱。就在此时,我看见了穿绿军装戴着绿军帽的士兵,三三两两,都肩着枪,在山头上转悠,有的嘴里正叼着香烟,看样子不像在站岗放哨。我观察了一会,发现他们的上衣没有佩戴肩章和领章,臂的袖子上也没有佩戴军队的番号,我想,糟了,肯定是遇上了反政府的士兵……
车上载满了乘客,有印尼人,但大多数是当地华侨,开始小声议论。我和几个同学,虽是“初生之犊”,但也有点害怕。不过,有经常来往在这条路上的亚齐人安慰旁边的同伴说:“不用害怕,他们只是要收点钱罢了。司机和他的跟车员会应付这些人,不必担心,没事的……”我们听了心情才渐渐平静下来。汽车停在了路边。我看见一个士兵从山上走下来,汽车的跟车员立即下车,迎上去和那个人握手,在路旁交谈了几句便把钱递给他。跟车员就转身回到车上来了,我注视着那个“士兵”,见他慢悠悠走上山,转个弯便没入山坳的丛林中了,汽车开动了,大家这时才舒了一口气。
汽车还是在弯曲的山路上缓慢行驶,司机可不敢大意,也许是他知道山上有不少眼睛在盯着这辆车子。大约走了一公里,司机才慢慢加快速度,就在这时,从刚才来的方向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枪声,大家都吓了一跳,不由得紧张起来。汽车的速度明显加快了,把刚才那座山头远远抛到后面……
我们终于回到了棉兰。过两天就要返校上课,可我心中的疑云并没驱散,那天路途上的枪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二天,当地华文报纸《苏门答腊民报》、《民主日报》和《华侨日报》三家大报,头版头条登载了一则新闻,轰动华侨社会:一辆从大亚齐至棉兰的长途客车,满载乘客,在行至“打京岸”附近的山区时遭叛军袭击,一位棉华中学学生大腿中弹,打断了大动脉,流血过多,不治身亡。同车的一位年轻孕妇,也中弹身亡,一屍两命!当我读到这条新闻时,整个身心被震憾了,人简直惊呆了。“打京岸”附近的山区不正是我们乘坐的那辆车经过的地方?我们听到的那一阵枪响,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在庆幸自己躲过劫难之余,深深为不幸罹难的两位同胞,不,是三位,而难过、悲痛! 我转念一想,那辆车一定是跟在我们车的后面不远,所以我们能听到枪响。可是我们的车能安然通过,而他们却遭袭击。为什么?
过了两个多星期后,我到叔叔开得一间修补和翻新汽车轮胎的店里玩,店里的一位叫阿雄的伙计是我认识的大亚齐朋友,不到三十岁的美男子,身强力壮,体态健美,我很欣赏他轮大铁锤拆汽车轮胎的气势。我见到他时他正在挥动大铁锤,一下又一下……可是一脸悲戚,平时见到我,有说有笑,这次他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埋头苦干了。我心知有异,但不便问。另一位叫阿成的伙计悄悄告诉我,才让我了解了真相……原来那位罹难的年轻孕妇是阿雄结婚不到一年的娇妻,已怀有五、六个月身孕。她在弟弟的陪同下,不辞劳苦,乘车来棉兰见丈夫……谁知恩爱夫妻还未见面就阴阳相隔了,这对阿雄来说,可以想象那是何等的打击啊!阿成告诉我,据他从那天搭乘遇袭的那一辆车的朋友中听到的,情况是这样的:那辆车之所以遇袭是后面有一辆满载政府军的军车紧紧跟着,山上的叛军见情势不妙,仓惶胡乱开枪,客车里的乘客像炸了窝的马蜂,纷纷从车子里逃出来,四处乱窜。政府军有备而来,立即开火还击,叛军虽居高临下,但毕竟火力大大不如政府军,交火一阵就跑了,个个消失在莽莽的山林中,结果,政府军一无所获。可是,遭殃的是普通居民,我们的两位同胞和一位还未出生的同胞却永远见不到他(她)的亲人了……。
我沉默了,心里悲苦和无奈,面对阿雄,我知道他心中那永远的痛是让世界上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显得软弱无力,我默默看着他,他挥动着大锤,一下又一下……
我心中的疑云驱散了,却蒙上了永远抹不去的阴影……。此事虽过了五十年,我却无法忘却,尤其是阿雄那一张悲戚、痛苦的脸……不知他现在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