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五家渠坐车走一小时,一半是农田,一半是城市。过了安宁渠是电校,之后是机械厂和铁路局,房子渐渐高了起来,树慢慢矮了下去,我盯着车窗试图把沿途站点的标志全部记住,但总是转瞬即忘,中巴车像是一个运动着的黑板擦,前面是密密麻麻的字,后面是白茫茫的空白。我当时很沮丧,怀疑自己能不能适应这个城市。后来学习了心理学,知道这叫做后摄意识,狗最多只能记住五处埋骨头的地方,多了就忘记最早埋的地方了。这一路上我几乎没有在记忆中埋下任何骨头,一切都相似,一切都恍惚。我没有看到传说中的准葛尔大厦,那是五家渠人最熟悉的地标,因为墙上瓷砖有毛驴图案,大家都叫它毛驴子大厦。
最早熟悉的一条公交线路是101路,学校门口就有站,往下走两站是二毛,往上走十几站可以到新大。车是两节车厢接到一起的大通道,前后共有三个门,门口都有售票台,里面坐着售票员,售票员一般都是女的,一上车就可以听见她用很大嗓门问你去哪,然后收钱撕票。三站以内两角钱,没有零钱可以混两站,不知道路可以问,遇到小偷她会喊,仿佛一上车就是她的地盘,三教九流都归她支使,叫你靠边你就得让,喊你让座你就得起。遇到难缠的主,她们也乐于奉陪到底。三个婆娘一出戏,倒也热闹。那时的人既皮实又老实,没有维权意识,经常被车门夹住头,刮着腿,先听一声惨叫,门再打开,又听到有人道谢。人太多了,就不能怪司机。关门是门的错,开门是司机的恩,乌鲁木齐人想得开。
那时想逛街就去友好,步行三站路,途径红桥商场、八楼,友好最醒目的地标是深圳城现代华商,远远地在学校宿舍都可以望得见。想要爬山就去鲤鱼山,不收门票,路上人少粪多。有时去小西门买裤子,在新医路口坐61路,经过王家梁二队和南湖,满眼是翠绿的菜地。王家梁是个乱地方,号称失贞梁,据说许多校友在那里租房同居,姑娘带过去就成了媳妇。有一年联防大扫荡,抓了十来对,女的留下做人质,男的翻墙回学校筹罚款,我们听到消息既羡慕又幸灾乐祸,恨不得跑去看看哪些女生被活捉了。大学资料室有一个老师,住在学校家属院,竟然喜欢去王家梁二队看录像。后来我又遇见他,问起他的生活,他黯然地说,晚上没事可干,那边的录像馆都关了。我问他为什么不买个影碟机在家看。他说喜欢大家一起看的氛围。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一直没有结婚。
2001年9月,我大学毕业,租住在十月厂家属院里,抬头望去就是雅玛里克山,雅山塔下高高低低盖满了房子,如同布达拉宫。远远看去,人蹒跚地走在曲折的山路上,渺小得像只只蚂蚁。山下是宝山路,路两边是杂乱的旧货市场。我工作后第一个床就是在那里买的,旧木料包上新布,带高密度弹簧垫子,送上门才90元钱,比华凌的便宜。十月街是条很安静的巷子,路边石凳上安详地坐着老人,眯着眼晒着太阳。平时吃饭就在红山市场,五元大炒货真价实。那时出门都坐中巴车,招手就停,高速快捷。中巴车发起飙来跟疯了一样。有人说,乌鲁木齐中巴车超出租车不算壮观,壮观的是中巴车超中巴车。
2006年在西山路上买了房子,对着农大的侧门,买的时候嫌偏,那时心里还是以红山为中心。去的次数多了,也不感觉到荒凉了。前一阵家人从五家渠过来看新房子,都说环境挺好。这时候对乌鲁木齐主要街道已经熟悉了,感觉去哪里都方便。只是原来熟悉的地方又变得有些陌生了。红桥商场拆了,现代华商倒了,南湖成了广场,雅山成了公园。王安石诗云:三十年前此地,父兄持我东西。今日重来白首,欲寻陈迹都迷。王安石经历三十年感触到的变化,在乌鲁木齐几年就能感觉到。
来乌鲁木齐十几年,感觉它就像一个冷热菜拼盘,有的地方繁华如彼,冒着蒸腾热气;有的地方荒凉如此,透着些许冷意。我就像一只菜虫,先在周边青菜上吃出一个点,算是根据地,然后慢慢爬过热菜边缘,最后找到另一边角吐丝作茧。
这就是我记忆中的乌鲁木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