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雞說鴨

     住在居林碩莪廊路時,一清早便會被燕子的叫聲和鵝叫聲吵醒,燕子的叫聲本來不大,但因整條碩莪廊路的屋簷下都是燕子巢,天剛露白,燕子的嘰嘰聲密密麻麻地同時響起來,音量便要蓋過穿插其中的幾聲嘎昂嘎昂鵝叫了,一聽到這兩種聲音交叉地響起來,大家都知道該起床了,大人要起來工作,小孩要起來上學,幼兒要起來吵着要吃的。搬到大灣後芭之後,這里的民居沒有燕子巢,居民也不養鵝,早上催人起床的卻是我幼年住在魯乃時聽慣了的公雞喔喔叫聲,後芭公雞早晨報曉其實並不比魯乃來得晏,只是這里的婦女習慣早起,她們不待公雞鳴足三遍,便紛紛起身在井旁打水,我當時年紀小,分辨不出內中的緣由,以為大灣的公雞要比魯乃的懶,叫得遲,要不然怎麼大人都巳睡醒了,牠們還在叫呢!?

     大灣只是个小村镇,镇上沒有雞販,因此後芭人家便差不多沒有不養些雞鴨的,我家的左鄰右舍,不論是屋主房客,家家都建有雞寮,說是雞寮,其實同時也養有鴨子,雞寮都選建在屋後的池塘邊,規格也多大同小異,全是用鐵絲網圈的一小片地,鐵絲網高約六尺,入口處闢了个簡易的門供人畜出入,網內的空地一般都不到一百平方呎,其間還蓋了一座用木板和"亞答"組建的"浮腳"雞籠,雞籠里放置了些舊棄破麻包袋作窩,說也奇怪,在外四處游走的母雞臨下蛋時果然便懂得要跑回其所屬的雞窩了,這是家家的母雞都莫不如此的,賽如受過訓練般呢! 後芭人養雞養鴨,純是為了年節的需要,通常一批只養幾隻"雞項"和鴨子,此外或再養多十隻八隻雞苗和鴨苗,以備長大後可填補前批食用的消耗。

     養公雞的人家並不多,一來嫌公雞肉質粗糙,二來嫌牠不能下蛋,便是有肯養的人家,也多把牠們閹了,說是如此方可保証肉嫩好吃,但閹過的公雞卻不能啼唱,因此後芭能報曉的公雞其實不多,幸虧那時島上還不通汽車,天亮前四處都是一片死寂,一有帶頭公雞的啼叫聲划破長空,不論遠近的公雞立刻便跟隨嚮應,此起彼落的同時唱將起來,聲音聽起來竟要比居林的燕子叫聲更大些! 每年的年初及年中,必有雞販子不知從那里運來一批批雞苗和鴨苗到後芭叫賣,他們把雞鴨苗分開裝在不同的籮筐里,堆在載重單車的後架上,當被推運到街口時,婦女們一得到消息便一窩蜂齊齊擁了上去,孩子們也紛紛隨著圍上來看熱鬧,他們心中還巴不得自已家里的大人能有足夠的錢多買一些。

    叫賣前,雞販先把小雞小鴨移到直徑約三英呎的無盖平底大竹篦圓盤上,然後オ擺在地上方便村民選購,只見剛孵出來不久的雛雞雛鴨茫茫然擠在竹篦上咻咻地叫,卻不懂得逃跑,來選購的大嬸大嫂個個倒像行家也似地,又是摸頭又是摸脚,把挑中的小雞小鴨攏了攏,照數量付過錢後,便裝在籃子里提回家了。她們買回小鴨的數量每每要比小雞略多一些,這是因多數人家都保有一两隻可下蛋及能孵出小雞的老母雞之故,後芭人雖也養鴨子,我卻沒見過有老母鴨生蛋後又能孵出小鴨子的,其間的緣故因未加考究,自然不好臆說! 買來的小雞小鴨因無母雞和母鴨的保護,村民只好用特製的大竹罩把這些幼苗分開罩住,以免牠們受到大雞大鴨的騷擾搶食,這種竹罩高可及胸,有十平方呎大小,上窄下寬,狀若大鍋蓋,罩眼疏濶,透氣通風,它的頂部還開了個直徑約半呎的圓口,可作提放之把手,亦可由此遞入飼料,小雞小鴨早晚两頓就在竹罩內餵食,需經一個月過後,待牠們身上漸漸長出粗毛了,才敢把牠們和其他大雞鴨放在一起餵養,自此以後,也讓牠們自由行走,到處覓蟲吃了。

    一到黄昏,主婦們把準備好的飼枓倒在雞寮內的食槽里,一面不停地在嘴上發出唂唂唂唂和哩哩哩哩的聲音來,原來唂唂聲是在呼叫雞子,哩哩聲則是在呼叫鴨子,正在四處游蕩的雞鴨聽見後知道是在喊牠們吃東西了,莫不急步趕回雞寮去, 有些鴨子甚至一聽 到唂唂聲便已搖搖擺擺地比雞隻先走了回來,倒像是聽得懂"外語"似的,讓人又氣又好笑! 

    大灣多雨,也常打雷,逢雷雨交加的夜晚,簡陋的雞籠不免處處漏水,雞鴨雖不知為何會打雷下雨,卻都懂得要擠在一起取暖,鴨子住在浮腳木籠的底層,四週無圍板,自然混身都濕透了,幸虧牠們性喜嬉水,羽毛也豐,雖受水淋也能安然處之,便是對著突然而來的隆隆雷聲,也只仰仰首側側耳細聽,並�洋@慌,而且看起來倒有點像是哲學家在沉思的樣子;雨如果下得久了,在上層擠成一堆的母雞果真就變成了落湯雞了,牠們的眼神處處顯露著一片無奈,彷彿是在說生活就是這樣的,反而旁邊的公雞卻仍能保持着一貫的高傲和自信的神態,常常提起一隻腳並埋首作其金雞獨立狀,有時也理理濕了的羽毛,閃電和雷聲若更急了,牠也會作出逡然向前而又卻步的樣子,雖然內心有些徨惑,但始終沒有走到母雞堆里去!這些雞和鴨看似成熟,其實來到世上往往只有兩三個月,年紀也還沒有半歲的嬰兒大,便要自己面對許多狂風驟雨,面對許多茫茫的不知,而卻得不到一絲一毫真正的關懷和指路,公雞每天都仍依時地報曉,母雞則下蛋給人吃,牠們其實有恩於人類,牠們是人類的好朋友,但人類怎麼連好朋友也吃進肚子里了呢?一想起這些善良的雞鴨,就知道人類不是好東西,細想起來,將來毀滅這個地球的,一定不會是雞不會是鴨,也不會是老虎和獅子,而一定是自稱文明博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