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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完整版散文小说(寻找童年足迹)

  

原创小说《寻找童年足迹》完整版
                

                              (1) 

    进入冬季后,我又一次踏进那一片曾经哺育过我成长的红土地。中午时分,通往农场的道路上,一辆颠簸破旧的小型面包车,在坎坷不平的道路上缓缓行驶,我通过车窗向外望去,天空蔚蓝,阳光明媚。
    
或许,在北国的黑土壤里,早巳是皑皑白雪,然而,在南国的红土地上,却是一派春意盎然。

                    


    车窗外,一棵棵翠禄菌茵、矗立挺拔的香蕉园,像风一样在我眼帘中晃过,瞭望着不远处那一片郁郁葱葱的甘蔗地,一直延伸到一望无际的地平线上。长长的绿叶随阵阵凉风,吹拂的翩翩起舞,仿佛像大海波涛翻滚,又像一幅长长轴画,徐徐卷到我的眼前,把一幅幅园林美丽风光,点缀的绚丽多彩,让人心旷神悦。 

    面包车终于缓慢地停了下来,我一手提着简单行李走出车厢,缓缓地沿着一条笔直、而又有点陌生的宽敞大道前行。大道两边,是一条两米宽,用浅红色红磚彻成的辅道。辅道边是一行长得浓密茂盛的榕树,它们像着装整齐的卫士,排例在大道两旁,显得宏观、威武!

      

    
我突然停下脚步,直愣愣地站在笔直宽敞的马路中央,开始努力去寻找童年在我脚下的一些往事,记忆中;当年这里曾经是一片片密茂如森的橡胶园林,为了绕近道上学,我们用孩童时的一双赤脚,一步一个脚印开辟了一条弯弯曲曲通往学堂的羊肠小道…。 
      不一会儿,我已经走到大道的尽头了,大道右边,是一条不是很宽的街道,街道右边是一排商铺,左边就是农场的菜市场了。这里一点也不逊色于城里的农贸市场,菜场宽敞明亮,通风透气,场内干净整洁,出售货品的摊位排列有序,哪里有肉类摊档、也有瓜果滩挡。市场的一切和城里的一样,分的清清楚楚。各种蔬菜碧绿油鲜,微微发亮的紫色茄子,表皮上还滞留晶莹露珠,鲜艳的红辨椒、像孩儿小脸般可爱的西红柿,各种疏菜爪果琳琅满目,看得我眼花缭乱。人们熙熙攘攘,卖的人没有高声叫喊,买的人络绎不绝,场面热闹非凡,但不会喧哗,这里并没有像城里那种凌乱嘈杂,也嗅不到像城里的农贸市场散发出那些掺杂难嗅的鱼腥臭味。 
    我呆呆站在市场角落里,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目不暇接地捕捉着熟悉的面孔,静谧聆听久违的农场乡音。 
                
可是非常遗憾,这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所看到的都是些陌生的面乳,所聆听的都是些浓重的黎音粤语声,似乎占据了整个市场。也不知呆了多久了,我愰然觉得自己不竟非常孤独,而且无奈的像一位过客。 
    正当我一脸沮丧惆怅时,一位身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子向着我迎面走来,他突然在我面前站立,随即举起右手恭恭敬敬向我行了个军礼,我紧紧握住他伸出的双手,却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中年男子个子不高、弱智的特征一眼就能让人辨别出来,我从他的农场口音中,完全可以判断他是地道的农场人,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有一种亲切感直涌向我的心头,我微笑对着他只说了一句:“你好!”他的话也不多,朦胧中只听他说了一句:“老板你回来啦”说完双手抱拳,随即伸出右手做出1字手势,接着说道:“老板,给我一块钱?” 他说话的声音突然特别宏亮。独特的农场乡音,听起来让人感到特别亲切,特别温譬。我毫不犹豫从口袋里拿出钱包,可是包里却找不到一块零钱,我只好从里面掏出一张五块纸币递给了他,他没有说谢谢,他还是像初始那样,恭恭敬敬对着我庄严地行个非常标准的军礼!随后转身向密集的人群走去。
              
      

    怀着侧隐之心,看着他有点驼背的身影消失在熙攘的人群里,此刻,我觉得他的思维并非弱智,反倒觉得他很精明。他是用他自己觉得独特的尊严、用他对你的一种尊敬,去索求其生存的一种方式。 
    人,在特别孤独、无奈和无助时,此时最需要得到别人一丝温暖和关切,而我就是在这种情形下,是他,能在熙攘的人群里认出你是一个刚从外地回来的农场人,然而马上又伸出那热情的双手,凭从他那真诚的眼神里流露出对你的敬重和认可,足以让我感到无比欣慰和知足!
    我满足地带着一脸微笑,开始向场外走去,瞬时间,在离我不远的地摊上,仿佛有一股强磁力的磁铁,紧紧地把我的目光吸附过去,瞬间,它又仿佛变得像一束束发光的物体,在你双眼里发出闪闪星光。
地滩上,摆满了都是我小时候非常熟悉的农场土特产;木薯、毛薯、竹薯、地瓜和野生山薯,眼前的景象能一下子让你的心中涌出一股浓浓乡情;这一些都是孩儿时为了填充肚子,一样也少不了的副食品;这一些都是我们历经长河岁月里留下的深深印记。
          
      

    从菜市场往县道不足二十米的途中,我终于遇见了第一个熟人,一个屈指可数仍留在农场的初中同学。阿贵在同学中坦荡诚实,为人憨厚,在当地有着一手家喻户晓裁缝手艺,老同学早年就已经在市场边开了一间裁缝店。
    望着老同学一丝丝白发和满脸的皱纹,此时此刻,大家都晓得我们真的老了,不再有着当年一副硬郎和強健的身躯了,不再有一双矫健的步履了,我们感喟光阴的易逝。同学们如今都已经是步入做爷爷奶奶的行例了。我们聊的话题少不了同学中谁做了爷爷,那一个快做奶奶了,当然,聊得更多的还是相互的问候和祝福。
                
      

    农场场部小城镇建设面貌日新月异,近年来所发生的巨变有目共睹,此刻我没有半点观花赏月之意,因为在我的心中;滿满当当装的和惦记的,全是些生产队的一草一木、一磗一瓦,还有那些巳变得苍老的退休老工人。场部在我眼里只是一座“高楼”,而生产队在我心中;哪里才是我的“根基。”
    道别了同学,我很快来到县道的十字路囗,望着马路对面榕树下停放的三辆三轮摩托,它们的主人正围在一起闲聊着,我直径朝他们走去。
我的到来,让刚刚还聊的不亦乐乎的司机们,瞬时间像炸开的锅碗瓢盆“轰”的一下把他们掀回到各自的车辆上。他们雷鸣般的举止,让人觉得滑稽。我一直没有理睬司机们争先恐后的询问,一脚踏进最新的一辆,说完要去的地方,谈好了价钱,三轮车突突突载着我往目的地奔去…。
    这个摩的司机,是一个身材高大、三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他讲着一口浓重雷州黎音的粤语,我猜想他一定不是农场职工,结果我错了,原来他是农场机关办公大楼里的保安,今天是休息日,他只想着为家里多捞点外快而已。 
    一路上,背靠着司机,我从车厢往后看去,公路两边,一排排商铺在眼帘里变的越来越眇小,可是在我脑海中那厚厚的相册里,记忆中;这里的公路两旁,原是一行行笔直、高高的木麻黄树,农场人都喜欢称谓“防风林带。”林带后面是一片片叶绿茂盛的橡胶园林,每隔一亩,都有着像“保镖”一样高大木麻黄,每当强台风来临,它就会忠挚的保护着它的主人,这也许是史上农垦人的一个创举!

        
  
时过境迁,留在童年记忆中的那一片片浓荫蔽天、森林般的园林,如今,早己经烟消云散了。


                                          (2)



      三轮车一直凤驰电掣在农场平坦的水泥道上奔跑,很快车子拐弯了,拐弯后映入眼帘里的是一排排玉树临风,粗壮树桩底部涂着乳白色涂料的椰子树。高高的椰树,笔直整洁、引人入胜,在明媚阳光的衬托下,呈现出一派亚热带南国风光。

                  

    转眼间,摩托车巳驶近生产队路口了,这个时候,我突然大声喊道:“师傅,我就在这下车吧。”
摩的缓慢地开到路边,稳稳地停了下来。
“谢谢!”我把全程车费递给了他。司机一脸笑容把车钱放进裤兜里,从另一个口袋拿出一张小小纸条,说:“这是我手机号,要用车时,可打这电话。”
    下车后,我站在路边一座人工雕琢的大石前,望着海水般碧蓝的天空,我尽情呼吸着已经久违的清新空气。这里的春天,会让人春风满面、神采飞扬,可在南国红土地里的冬季,在这里;春的气息,仍久久不愿放弃大地上生命的盎然生机。望着一片风和日丽、无边无际的红土大地;处处绿草如茵、柳绿花红。农场的冬天,同样让人心神荡漾、芬芳清香。

        
    

    我眼前这块人工雕凿的石碑不大,上面雕刻着生产队队名,红色字体在风霜日雨吹蚀下早己变的暗淡无光,这座人工石,兴许是生产队的地标,地标周围,残枝碎石掺杂着杂草。这里毕竟是农场,不能与大都市富丽堂皇地标攀比,但如果稍为花上少许功夫,在它四周种上各色艳丽山花嫩草,这座标志性地标兴许会让人一看就没齿不忘,定能绽放出它的生辉! 
          

    离开了石碑,前面是一条不是很宽、但很笔直的水泥道,道路尽头,就是与我相伴了二十多年的生产队了,队貌清晰可见。香蕉、菠萝、花姜、胡椒,一片片绿油葱葱充满亚热带作物,展现在道路两旁,浓郁着浓浓的一派华南亚热带风貌。

          
    

    我站在进入生产队的路口,闭上双眼,又一次深深地吸了一口久违的清新空气,这空气仿佛就像浓浓的香槟,让人迷惑,让人陶醉。我忘记自己停了多久了,突然一股清爽的微风,轻轻地吹拂着我的脸颊,此时我才如梦初醒,是该上路了。可是,刚走了几步,紧靠在道路旁的一棵硕果累累的木瓜树紧紧地吸引我的眼球,我站在触手可及的木瓜树下,深情地欣赏和品味着这个美好的一刻。紧接着
又是一阵凉风迎面吹来,可这一回让我猛地感受到的却是一阵寒碜,在童年的记忆里,就在我的脚下,原是一座杂草丛生的孤寡荒坟。
    至今,我始终仍然相信,那些一同在生产队生活过的小伙伴、一起工作过的老归侨和老知青们,在他们的记忆里,也许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座埋在路口边上的无名荒坟。记得每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里,莹莹闪闪的星空,总会在这漆黑中显得格外明亮,每一次从场里看完电影回家路上,我们都会仰起头望着头顶上的星空,聪明地凭借着道路两旁“丛林”上空的这条亮晶晶的天路行走,每当走近埋在路旁的这座荒坟时,我们开始肉颤心惊、极言惊骇了,大家毛发耸然,一个个都会死死地紧拉住大人们的衣裳紧跟其后,倘若碰上走在前面坏心眼的大人们,他们会突然抜腿奔跑大喊有“鬼”,我们这些小屁孩都会前呼后拥、跌跌撞撞、鬼哭狼嚎。

                                        (3)


    眼前的这条像染满红土色彩的水泥道,道路非常平坦、笔直。让人爽心悦目、神怿气愉。
同样是这条通往生产队的路上,眼下,我已经无法找到童年时走过的那条窄小、弯曲而极为不平的羊肠小道了。现在,只有让它存留在我脑际里的相册中,掀开重蹈旧辙童年走过的这条老路的一页了。       
    


    记得每年的春天里;我们常常采集着路边各种姹紫嫣红美丽山花,一边跑着、跳着,一边嬉戏和追赶着色彩斑斓的蝴蝶,小伙伴们总是兴高采烈地沿着窄小不平的羊肠小道奔向学堂。
皎阳似火的夏季;我们头顶烈日、迎着雨后天边的彩虹,还是在这条放学路上,在红色的小小溪流中摸爬,泥浆里打滚、嬉耍。 
每天清晨;我们一路看着那些在阳光照射着晚间积累在小草背上的露珠,一路看着从它的嫩芽枝叶上滚落下来。我们背起书包,唱着童谣,一路迎着初升的朝阳,走向大地已充满秋色的上学路上。放学途中,我们呼吸着秋高气爽带来的清凉空气,迎着夕阳黄昏,踩着厚厚从橡胶树上纷纷飘下的红黄色落叶,寻找着一粒粒从树上掉下来的美丽种子。
          


  

冬季里;我们冒着呼呼作响刺骨寒风,提着用竹子编织成的拷火蓝,穿着稀簿寒衣,有的甚至赤着光脚,在放学回家的这条路上奔跑。一段美丽、天真而又贫寒的童年就这样便不经意离我远去了,让人感慨万千。


                                            (4) 

    我终于回到哥哥的家里了,可是当我放下简单行装后,并不是和大哥寒暄,我好像在执行着重要任务的士兵那样,提起手中武器(相机)直奔战场。我急不可待地朝着童年时的旧舍走去,一路上,偶尔与我相遇都是些素末谋面的陌生面孔,彼此面无表情,也没有问候。
          
    
一群群走地鸡,没有追逐也没有打闹,静静在杂草中刨食,生产队里冷冷清清,宁静的让人感到不安。我一会仰望苍穹,一会像在寻觅着什么?绿叶茂森的榕树没有了,四周高大荔枝树早被砍光,坡底下那几棵春天里盛开的像一盏盏红灯笼的凤凰树也早己不见踪影,一排排矗立巍然的木棉树,也已经变成了孤独凄怆的椰子树了。
这里;已经没有了从前的热闹喧哗,整洁的队貌在我眼前变得暗然逊色,一片荒凉。
    
      

    一块没有蓝框的破烂球架,孤独凄怆地竖立悬挂在水塔下,眼前的悲催情景,使得我悚然停下徒步中的双脚。童话般的往事瞬间历历在目;记得每当夕阳西下时,这些红泥地的蓝球场,一片尘土飞扬。
这里;曾经留下我们童年犹如一群上下狂奔的飞豹,又像燕子翩然来去骄健般的身影。当年,我和昔日的小伙伴们常以七对五人的队伍迎战上山下乡的知青们,每每输的让我们一夜难眠。 
    年复一年;从小学到初中,从七对五人的友谊赛变成五对五人的激烈对抗赛,最终,队里的知青们以输多赢少而告终!不久,我们毕业了,知青们也一个接一个离开了农场了,回到应该属于他们的地方了。这里尘土飞扬的欢乐场面也渐渐随岁月的流逝飘向远方。  
    我只停了片刻,最后顺着一条凹凸不平用四方石块垫铺的坡道,步履蹒跚地来到了一幢已多年无人居住呈h字型别格一具的平房前停了下来,在我的面前;发黄的墙面、脱落的电线纵横交错,天花板的房顶己破烂不堪,长廊尽头靠西的一间不足三十平米的房子,双扇门上是一把绣迹斑斑不大的锁头,透过房门空隙往里看去,屈指可数的简陋破旧家具布满蛛网,两张大木床空空荡荡,让人感到狭窄、阴冷、深沉。这,就是我童年的家了。
    
    
记得在我眼前的这幢在六十年初、曾让人引以为荣,具有欧洲风格的平房,曾经居住过前苏联白蚁专家,这里也是整个农垦系统唯一的苏联白蚁专家科研基地,中苏关系决裂后,专家也随即撒走,后来就成了安居从印尼回国的华侨。我走下阶梯,对面是一排早无人烟,周围用木板钉制成的矮小厨房,厨房里里外外断梁缺瓦,杂草纵横…。

    

回眸童年;这里曾经是邻里和睦,一片温馨,每年酷暑夏日,每到黄昏,各户厨房门外都会摆放着一张张不大的方台,一家老小围在一起,其乐融融,虽然没有丰盛晚餐,但我们品尝的是幸福的滋味。
    一路上,我一直寻找着孩童时仍记忆犹新的那条只有一米宽,用红砖砌成、两旁种满绿色花草、弯弯曲曲通往生产队队部的人行小道。一直寻找着那几棵每年春季时盛开一片片艳丽的凤凰花的凤凰树,一直寻找着那一棵棵开满紫荆花香的木棉树,可是我已经不可能再找回它们的痕迹了。这一切,只有在脑海中的相册里去翻页、去寻找了。
    迈开沉重双脚,我孤独地走在荒凉的路上,脑海中深深浅浅在追忆着往事,里面渗透着多少童年的苦与甜、愁和乐。
我的童年;记忆的屏障中大都是斑斓光影。着眼荆榛满目、沧桑景象,留下更多的是自己那一颗挥散不去沉甸甸的心…。

                                        (5)


    正当我步履蹒跚地来到伴陪着我一同渡过童年无数岁月的老厨房时,眼前的悲沧景象,纵使我不得不又一次停下前行中的步伐。
    



    没有了厨门、早已半坍塌的老厨房,一片荒凉,屋内除残旧炉灶尚存,其余的早已让一条条藤蔓植物,爬满残垣断壁,一片狼狈藉。我内心犹如翻江倒海,五味杂陈。眼前的情景瞬时让我变得恍恍惚惚,脑海一片空白,一片茫然若失。我呆若木鸡地一动不动,到底呆了多久巳全然不知,后来,我还是轻轻拨开荒草,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我轻轻推开摇摇欲坠的后门,这里;早己看不到当年各户人家用竹子搭起的围栏了(自家小菜园)。而如今,巳变成一片种满齐腰高的蚕桑树了。
      

桑叶后面,是熟识的小竹林,高高的竹子,密密匝匝,一条条细长叶片在风的抚摸下,摇摇曳曳,将阳光切割的支离破碎。
      

竹林下,一条日久年深的土路,路的左边是我们的生产队,右边是一个不大的原住民小村落,村庄民风淳朴、勤劳友善。
记忆中的童年;队里的顽童、年轻归侨、知青,为了添饱肚子,每年到了农忙季节,都会悄然窜到一路之隔的村庄里偷摘荔技、跑地里偷红薯、到水库里摸鱼虾,说来也很奇怪,我从没遇见和听说过有村民到生产队里投诉、喧吵。其实队与村之间,关系多少年来一直睦邻友好,这应该归功于队里的领导和村干部。每年春节前夕,队长会邀请村干部前来队部开座谈会,村长也会请上生产队的领导们到村委会吃顿饭、喝点小酒。干部们都深知;邻里关系很重要,队和村都有着唇亡齿寒联系,两国如此,邻居也然 。记得那些年,这里流行一种趋事,生产队和村里的大人们都爱好相互认亲,不是认契妈就是认干儿子。我的家与离的最近那家村户也攀上这门好事,两家关系特别亲密,日常就像自家人一样,家里有好用的给他们拿过去,他们有好吃的也会给你送过来,大家礼尚往来,关系融洽、一片温馨。
    这里,没有像城里那样;人情冷漠、没有沟通、没有问候,铁门一关,只闻电视、不见踪影,更不知芳名。
      
    

    我开始缓缓顺着这条红土路往下走,右边这些昔日贫穷的小村舍,已看不到底矮的茅寮影子了,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幢幢单门独户、别具一格的三层小洋楼,除此外,门前的晒场、路边的杂草、茂密的灌木、忽高忽低的乡村小路仍保留着当年的身影,特别是乡间的空气,永远都是那么让人感到神情气爽,永远都清新的像一杯纯纯香槟,让人陶醉…。
    我停下脚步,深呼吸着这里的清新空气,真让人神采飞扬。对着眼前这条即熟悉又让人感到无比亲切的红土路,刚才还一直沉甸甸的心,很快被周围的一切溶化了。

      


    一个坐在吊床上已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就在这条红土路边悠哉游哉地享受着阳光给她带来的温暖,我很快就认出她就是我当年的干妈了。带着内心一股暖暖热流和一脸温馨的笑容,我走到老人面前,遗憾的是我的问候丝毫没有改变她那目光呆滞的双眼,她那呆若木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论你怎么去解释,老人家回答你的总是那么两句;“恩”和“哦”。我确定了自己无能为力再把她的思维带回到从前的记忆中了。看着眼前这个老妇人家,再与当年说话伶牙俐齿、妙语连珠、能言善辩的村妇相比,简直判若两人。望着已苍颜白发的干妈妈,刚才我还神采飞杨、自得其乐的心仿佛一下坠落深渊,留给我的只有扼腕长叹、情凄意切、凄然泪下。
    以前我总听说时光会改变人的一切,总觉得那是鬼话,但现在我却信了,时光钟就像一个魔法,它可以在你不知不觉中,被改变身边的一切,甚至包括你自已。
        
    

    缠浩在我心中那一串串沉重的心境很快被眼前的一片迷人景色所淹没。跃入我眼帘的是一座湖面碧蓝、平如镜子的水库,蔚蓝色的湖水在阳光照耀下,随着微风闪烁出一片片粼光。湖边,茂盛的翠绿竹林,掩映着水面,一丝丝垂落的枝叶象美丽少女秀丽的长发,仿佛在水里静静地梳理着。这里,曾是我童年旧梦里最让人快乐和留恋的地方。

                                            (6)


    我站在长满杂草的岸边,默默地遥望着眼前的水库,湖面平静的如一面大镜。带着一种沉静的心情,我开始缓缓绕着岸边静谧中行走,脑际里的一切烦杂思维,瞬时被四周一片碧绿清晰和幽静思绪同化了。不久,一块露出水面上的呈圆状形的大石展现在我的眼前;久违而又熟悉的石头,晃眼间触动了我对远去童年往事的回忆:是它,像一座紧靠在我们身后的大山,时刻都扶着我们勇敢地游向前方。它又像一处避风港,迎接着己精疲力尽的小小舢板。我用手轻抚着己经让岁月风霜洗刷的苍老石面,随手从它的身边检起一块残瓦,学着孩童时常做的态势,斜着身向宁静的湖面扔去,随着湖水发出滴、滴、滴滴清脆响声,跳跃的残瓦在眼帘里,仿佛变成一条贴着水面游荡的鱼儿,荡出片片粼光,岸边水草被往四面延伸的圆圆水纹波浪,推动的摇摇晃晃。终于又闻到了久违从草丛里散发出的一阵阵腥香味了,我微笑着低下头,一直望着被湖水推余溢出脚下的圆石,湖水又缓缓退落。此时的湖面,又恢复了原来的宁静。
    一只孤独的白鹤在视线里飞向不远处的竹林,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慢慢从裤兜里掏出一支香烟点燃,随着烟雾漂散,脑海里的画卷渐渐把我从记忆中带回到从前…。五十多年了,这里曾经给我留下的一串串令人欢乐、喧哗的音符,此刻余音仿佛又重在我心间;在这片蔚蓝色的天空上环绕。
    六十年代初,印尼归侨回国后,从此打破了这里的沉静。记得每年夏季来临时,酷热阳光蒸发着夏日的红土大地,太阳公公尽情散发它那永远都充满激情和灿烂笑容,每当红霞渐渐出现在夕阳西下时,水库较浅的一边,总会出现一群青春靓丽、情窦初开的妙龄归侨少女。碧蓝的水面上,打闹、嘻戏掺杂着尖叫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少女们身边,几只燕子一会贴近水面轻盈飞翔,一会又高高跃起,姿势婀娜妩媚。水库较深的另一边,水面上,年轻的归侨子弟更为疯狂,追逐和喧闹声荡起了一圈圈波纹,在他们身后溅起一朵朵浪花,有放声高歌、也有向着对面的少女们发出大声喧嚷的,挑逗和刺耳的口哨声响彻云霄…。

    一片欢跃气场构成的一幅幅优美图画,为宁静的水库增添了许多生趣。随着冬去春来,哥哥们娶妻育儿了,姐姐们都出嫁远走了,但这里的欢乐场面并没有因他(她)们的离去而失去往日绚烂色彩。从此,这里的舞台成了我们这些渐渐长大的孩童和从城里来的知青们的快乐天堂了。
    直到今天,我对这里碧蓝翠绿的景象特别情有独钟,她就像一幅色彩绚丽的图画,让我留恋忘返,令我梦绕魂牵。

                                            (7)


    时间已经不早,我开始走向往返大哥家的途中,我一边缓慢行走,一边目视着两旁都长滿杂草的羊肠小道,时尔又回过头去遥望身后己像一粒空壳的花生,彷佛早被遗弃在荒山野地里的旧舍,此刻,在我心头涌出的却是一股酸楚楚、凉涔涔、苦涩涩的感觉。
    一棵已经生长四十多年,自己亲手种植的椰子树展现在我的眼前,我又一次不得不悄然停下有些疲惫又有些沉重的双脚。我站在已显得苍老的椰子树下,缓缓抬起头与之相视苦笑着,哑静中,终于让我清晰地领悟到一条真理;我们不得不承认时光流逝所带来的岁月开涮,新鲜事物的崛起,必然导致旧的一些事物逐渐消失。
          


    不远处,突然传来了隐隐约约、一声声久违而又亲切的呼唤,声音渐渐变得越来清晰,充满温馨的声音震荡在四周一片幽静的生产队,似乎连自己都遗忘曾经的童名,又再我耳边响起,让人心醉神迷、喜笑颜开。我朝着余音走去,老归侨张占恒的妻子早已站在低矮的厨房门口微笑着迎接我的到来。
“你又长胖了”
“是吗?”
“老张呢?”
“在里屋呢”
跟随着张嫂,我俩绵言细语地踏进厨房。眼前是一个大概二百来尺的天井,天井左侧是用木条搭建的三层鸡宿,一大群鸡在地上窜动着,右边堆放着杂物,整个天井杂乱无章,此时一股能让人窒息的腥恶臭味迎面扑来,我小心翼翼跨越着满地鸡粪的地板迎面朝站在住宅门口的老张走去。

    

    屋里头三间卧室,足有一千多尺,遗憾的是每个房间都象天井一样,到处堆满杂物,凌乱不堪,把原本宽敞的空间硬挤得窄小,变得暗淡。
    老张个头长的矮小,回国那年,不知是谁就给他起了个绰号“排骨张”。别看老张瘦骨如柴,身子骨可硬朗着,想当年在众多归侨中他的文凭最高,能一口气写出一首好诗,还有他那一手好字。记忆中;很多不识字的老归侨都习惯找他写家信,他也很乐意也从不推辞。
    望着己经八十三个岁高龄、身子骨仍硬朗的老张,我俩开始语重情深、畅所欲言谈论着旧日往事。直至现在,我才知道当年家住印尼PASAR SEIVEN的老张,在八个兄弟姐妹中唯独一人鬼迷心窍地卷入回国浪潮。
    我和老张都来自印尼雅达加,不同的是回国那一年,他已经二十八岁,而我才刚满三周岁。在和老张寒暄中,一件隐藏在生产队已整整四十八年的迷,今天终于在我和他不经意的交谈中,揭开了它的迷底。
  一九六六年,一场轰轰烈烈文革浪潮,乌云般席卷了整个华厦大地。九月的一天,队里男厕内墙上的一首“反动诗歌”如一枚重磅炸弹,把整个生产队炸掀了锅。农场保卫科万科长在队领导引领下来到了男厕所,尽管臭气熏熏,厕所外仍站满着看热闹的人群。
南华农场好风光,
一月做来一月光。
若知回来此冤枉,
不如南洋刷粪缸。

这首打油诗反映人们对贫困生活中一种复杂思绪的释放与排解,然而在红色风暴年代里,那可是一枚重型炮弹,写词人纯属是罪恶滔天的现行“反革命分子,”一经查出非得蹲监狱的事儿。其实队里的归侨们都心如明镜,也只有“张秀才”的文采才能写出如此精彩,当年也确实反应出一种活生生的真实写照,赤裸裸的肺腑之言,同时也代表着当年众多归侨们内心的傅纳以言。案子查了一阵,最后不了了之。从此,再也没人谈及此事,当然,当年大家都只是猜测,老张也装聋作哑,今天在我的追问下老张终于对着我点头笑了,他笑得多么灿烂、多么自信。
    如今,老张对现在的生活早巳感到知足,他两个女儿都生活在深圳,早已成家立室。小俩口退休后过着悠哉游哉的日子,用他最后对我说的一句话:“还是祖国好,人身有保障,老了有退休金,虽然不算富裕,但活得很开心。”多么淳朴和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使我感动、让人感到欣慰!

                                        (8)


    走出老张家,时针已经指向下午五点,坡下那一栋旧舍,不远处那一座幽静的水库,再一次裸露在我的视线中,那里曾经一度生辉、一度生机勃勃、一度欢乐景象,此刻已像眼帘里破败的房屋一样断裂、破落、荒芜,衰败已注定成为历史。或许再过上几年,那里将变成一片废墟了。
    农场的巨大变迁,原与20世纪70年代实行计划生育,归侨大量走出国门,知青大批返城,再后来的改革开放有着息息关联。时世的变迁,趋势正在酝酿很多的农场人,他们仿佛在漫长的黑夜里,看到了黎明的曙光,人们开始力尽所能、运通各种渠道离开蛮荒、贪穷而落后的农场。没人过多顾及未来前景和将来命运如何,心里面只有一条信念;只要能离开农场,就等同于脱离苦海。
    聪明的走了,傻傻地也跑了。巨大的社会变迁,农场人口出现空前大流失,因此才导致童年记忆的热闹喧哗、人声鼎沸的生产队,逐渐变成今天的鸦默雀静、万籁俱寂的荒凉景象,确实另人缠绵悱恻。

                  
      

    放眼目视着衬眼的一栋栋洁白如新的职工宿舍,再俯视着坡底下那一栋满目疮痍、残垣断壁旧舍,两者相比,固大有云泥之别。既然如此,我始终已经找不回童年像万花筒里的一组组七彩方块;找不回里面装满的童贞和童趣;找不回那一道道像五彩缤纷的彩虹编织出的无数天真与快乐了。
每个人的童年,似乎都能在艰苦的环境中酿造出一段艰辛与快乐,一段无比悦耳动听的歌谣;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在家,打着小松鼠。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在家,放屁的就是他。

童年是一首淳朴纯真的诗;
马兰花,马兰花,风吹雨打都不怕,勤劳的人在说话,请你马上就开花。
童年又是一首激情燃烧的歌;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炸药包。
我去炸学校,天天不迟到,一拉线我就跑,轰隆一声学校不见了。

童年;多么纯真、幼稚和美好。回想往事,仿佛用一组组、一件件、一串串、天真烂漫和无束无拘组成的乐器,在这一片红土地上奏响,优美动听的弦律,袅袅余音久久在蔚蓝的上空;在我的脑海深处荡漾…。

                                          (9)

    整整一个下午,我一直游荡在生产队的四周。从破旧的蓝球场到破落的童年旧舍;那里的一草一木,无处不在脑海里留下一串串深深的印记。那里的一寸一土;无处不留下童年时那穷困而又快乐的足迹。 


  
    太阳已渐渐失去它那耀眼的光芒了,南国冬季里的黄昏,夕阳是格外的美丽。眺望着天边一朵朵像蘑菇般的云彩,它就像一个魔术师,在广阔无际的大舞台里不断变换着诡异般的魅力。它们一会儿变成犹如一团团柔软棉花,一会儿又变得像大海的波浪,瞬眼间又变成了连绵不断的山峰,它们诡异般的变化是那么地迅速和自然,让人迷惑又让人陶醉。整个晚霞在余晖的衬托下,万物变得色彩缤纷,让人仿佛在看着一幅幅艳丽的图画。我是多么希望时光永远都定格在眼前的一片迷人景色。 
    

    通红通红的夕阳就像个巨大圆盘,开始照射着改建过的职工宿舍,把原本洁白如雪的墙面,影化成一幅宽大的金黄色彩图,眼前的一切,让人感到兴奋,兴奋过后却是沉重,我把脑海里的相册重新翻回到昨天的一页;昔日旧舍里,每当夕阳西下时,黄昏的余光总会把带滿污浊斑点的土红色墙壁映画出一幅极不协调的图画。早已经变得发黑的瓦檐下,家家户户的烟囱,已冉冉升起一缕缕青烟。厨房里的各户人家,在暗淡的油灯下忙绿着,红泥土的蓝球场尘土飞扬,欢声一片。水库里人声鼎沸,一片喧闹。通往食堂的路上,打饭、挑水的人们摩肩接踵,热闹非凡。旧时的大本营,每天只要到了黄昏,才彰显它那最为喧嚷,热闹和快乐的气氛。
    从踏进脚下这片伴随着我成长的红土地到此刻,这里的四周仍然保持着一片幽静。此时,我己看不到随处在草地里刨食的鸡群了。不远处一条不大的土黃色小狗,对着我嗷嗷乱叫,悲凉的叫唤声在一片宁静的黄昏里显的那么凄切。一阵从北向南吹朔的寒风,横扫着一片落叶,几只雀鸟杵在高高的椰树上,百无聊赖地啁啾着清寒。
    一排排民舍的大门仍紧紧的关闭着,死潭一般。万籁俱寂的情景再次撩拨起我脆弱的神经,忐忑的越来越让人噤若寒蝉。悲催的景象仿佛把我再次吹进万丈深渊,让刚刚还陶醉的心境,一下变得沉沉坠下。也许是我太过于迷恋昨天童年的快乐时光所带来的多姿多彩的童话故事了。
    我没去理会大哥两次摧促吃饭的电话,我像中了邪那般久久站立在一片荒凉的杂草丛中,我不停地一直抬头目睹着夕阳西下,目睹着渐渐显露在天空里忽隐忽现的点点星光。我一直站在昔日长得粗壮的相思树和伴随着挂在它身上一米方长厚厚的铁板的地方,过去景象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了,这里的上空,永远也听不到从铁板里发出的让人厌烦、又让人高兴的宏亮钟声了。
                        
                  
    

    红霞終于消退了,长夜已经落下黑色的幕布,冬季里的天空格外空旷,暗淡的星星没有像夏季时发出那种璀璨夺目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一轮弯月银盘似高高挂在上空,亮光穿透了大哥家门前的龙眼树,一阵寒风吹过,留下着稀疏斑驳的倩影,影子东摇西摆,窸窸窣窣。
    幽静了整整一天的生产队终于开始喧哗起来,一阵阵拖拉机的轰隆声慢慢从远处传来。我站在大哥家门前,看着一个个粘满红土色彩衣服的职工们,看着他们一个个在昏暗的余光下拖着疲惫的身躯缓慢从我的眼前走过。在大嫂的解说下,我终于明白了生产队里为什么一整天都那么肃静。这次回农场,原来正赶上砍伐甘蔗最忙季节。
    喧嚷声不久就平伏下来,生产队显得更加娴静,整个大地,宁静的似乎能听到心在跳动。                  
      

    记得小时候,我常和小伙伴们蹲下身去聆听着蟋蟀们响亮的絮絮叨叨,我们附身贴在墙角上,聆听着从草丛中、从茂密的榕树上传来不知名的各种昆虫的吟唱。它们的吟唱就像舞台上的交响曲,一切都是那么的和谐。

    大地在明月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温馨,格外明亮。我拿着手机走出了房门,凭借着微弱亮光来到了一片空旷的草坪上,我期待着能再次聆听那些己经远久的美妙声音,可是太让人失望了,我所听到的只是若有若无、隐隐弱弱的细小声音,也许是冬季吧,又或许没有了我们这些当年众多的小小听众。
    时针已指向九点,这一刻正值大城市最热闹、最繁华黄金时节,然而远离都市的偏僻农场,劳作了一整天的人们,早早已躺在温暖的床上,带着疲惫的身驱,进入了梦乡…。
    这里没有像大都市闪耀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这里没有被灯光像镶嵌了一串美丽珍珠的街道,这里没有车水马龙,这里没有川流不息披上漂亮斑斓衣裳的俊男美女。这里的一切都是沉淀的,孤寂的。我不得不早早躺到床上,努力让自己进入梦乡,我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形孤影只,孤寡无援。看着窗外上空已退宿的月色,四周变得更加漆黑了,窗架让一阵阵寒风吹拂的咯咯作响,听得让人毛骨梀然。
    夜已深沉,但是我仍然没有睡意,脑海里反反复复呈现的都是些童年往亊,它就像电影里的胶卷,一幕幕映现已远久的画面;天上布滿星,月儿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孩童时熟悉的老歌再次在耳边回荡。记得文革过后;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狠抓革命,猛促生产。一场接一场轰轰烈烈运动,无限激昂的浪潮把整个农场推向顶风。生产队的夜色,似乎每晚都无休止地开着大会,父辈们犹如基督徒,一排排端端正正地坐在矮矮的木板凳上,聆听着教主念读着长长的圣经,较小的熊孩们三三两两总是在大人们中间调皮的穿梭戏耍,吱吱喳喳。较大的儿童即会在树前月下、在老旧舍的房前屋后尽情地玩起捉迷藏和老鹰抓小鸡,游戏形形色色、林林总总。
    童年的时沸反盈天、沸沸扬扬的生产队与如今万籁俱寂、鸦默雀静的队貌和气场相比,大有天壤之别。想想曾经拥有百八十号职工的生产队,再看看今时已不足于四十人的队伍;看着只剩几张熟悉而已变得老太笼钟的面孔;看着一张张面无表情的陌生新人,在我眼帘里,心灵上,是那么地让人爽然若失,让人不知所措,又无可奈何!

                                    (10)      


    天边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虽然大地仍一片朦胧,但在黑蓝色天空上隐约镶着的几颗残星,已经开始无力地闪烁着它那渐渐弱弱的微光了。


                  
    

    一阵阵高亢悦耳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把我从梦中吵醒,我轻轻推开窗户,一只雄鸡正高高站在户外的石板凳上,慢慢地伸长脖子,然后昴起头来,嘹亮的报晓蹄鸣,唤醒着人们,送走了黑暗,迎来了光明。久违的呼唤并没让我不惮其烦,反而恰恰给我带来一种倍感亲切,宏亮的蹄鸣让人神采奕奕、意气风发。
                                
    

    夜幕终于被拉开了,一片桔红色的朝霞逐渐映红了东边的天际,万物犹如被染上了一层瑰丽的轻纱。圆盘似的朝阳就像一位羞答答的少女,脸红的犹如一个桔子,她时不时用轻纱遮住美丽的脸庞,刹间又褪去遮住脸庞的薄薄纱巾后在天空中露出了半个笑脸。很快“少女”完全褪去遮住脸庞薄薄的纱巾了,圆圆的脸蛋如同一块金光夺目的大玛瑙盘,徐徐向上浮动。光亮一点点吞噬着上空隐约镶的几颗残星,最后终于刺破了浓浓晨雾,绽放出万丈光芒,使大地变得一片的明媚。
                
       

    一棵高大的橡胶树遮挡住东方冉冉升起的朝阳,它那盛展的枝繁叶茂远远看去很像一顶金冠,在稀疏的枝桠中透出微弱的红光,转眼间,一轮红日点缀在金冠之上,珠光四溢。
    农场的清晨,鸟语啁啾。迎着朝阳的气息,踏着露珠的痕迹,嗅着从路边发出的草木清香,温暖的阳光驱散着北风吹来的阵阵寒意,让人感到神清气爽。

        
  

    一路上,我的大哥和擦肩而过的人们亲切地打着招呼,他们的脸上同时都露出心旷的笑容,而我,却像失去多年浪迹天涯后重回母亲怀抱里的浪子,面对着眼前的一切,我感到陌生,感到纠结。
    大哥为人憨厚,对人赤诚相待,乐于助人,口碑很好,在农场只要提起“乌龟”这个名字,无人不知,家喻户晓。我家兄弟姐妹众多,“乌龟”在兄弟中长得又黑又壮,因此,家人给他起了个绰号“乌鬼”,回国后,没想到客家方言的译音“乌鬼”在这里竟然演译成“乌龟”,然而“乌龟”这个绰号在他的心灵上已深深编织出亲切的音符,几十年了,“乌龟”早就习以为常,他乐意大家这样称呼。看着乌龟哥如此开眉展眼、怡然自得的样子,今天,终于让我明白了他死也不愿意离开农场的缘故了,他与慰然林壑的农场和这里的一切,早巳融为一体,早已达到了心照神交、水乳交融不可分割的境界。
    农场菜市场对面的一排商铺,小餐馆里坐着不断涌进吃早餐的人们,面对着一桌桌讲着当地雷州方言,一些掺杂着一口浓浓黎音粤语的陌生面孔,我稍声问了一句哥哥:“你认识这些人吗?”他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回答我的询问。我深深地感觉到今天的农场已经不是我们童年时的农场了,“乌龟”这个绰号也该放进心中的相册里了。我揣起油腻腻灼烧成金黄色的河粉,吃在嘴里,却怎么也无法品尝出它的滋味。
    出了餐馆,我没有再跟随哥哥前往菜市场,为了能更多采集编写这篇小说的素材,时间对我来说是多么宝贵,时间不多了,于是我朝着对面一间不大的冥币专买店走去。
    农场职工医院的左侧是一座D字型的两层楼房,里面安放着垦荒者的骨灰。农场早期的公墓,就在与骨灰楼相距不足百米的一片开阔地上,就在那一片红土地下,长眠着已经离逝的农场垦荒者的躯体。

        
童年记忆中;公墓的那片开阔地上,四季都开满各色烂漫山花,尤其是万物复苏,草木吐绿的春季,各色含苞的野花竞相绽放,这是大自然仿佛留给人们对失去亲人悲痛中的一种安慰,同时也赐予长眠在艳丽山花下亡灵的一种欣慰。
    我一手捧着一束鲜花和香烛来到了与骨灰楼遥相呼应的农场公墓,一束束高高的芒竹和长满杂乱的茅草,遮藏了从草丛中长满姹紫嫣红各种花朵,同时也掩埋了留在我童贞里那段美好的记忆。
                          
        
    父亲的坟墓已长满杂草,墓碑里的红色字体早让日雨吹蚀的暗淡无光。“两年的清明,我都没能回来拜祭您老人家,是孩儿的不孝。”我点燃三支香烛嘴里念叨着。
    夜求一宿,日求三餐,人的一生,为事业奋斗,为生存而拚搏,有时候真的身不由已,也许我此刻的心境犹如当年父亲闯南洋,又从南洋回来站在他父亲的坟前时念叨着与我同一个话题,同一样的感叹。
    父亲己在这块红土地下整整长眠二十多个春夏秋冬了,在他墓地的后面,是一排排、一棵棵绿树成荫,挺拔矗立,笔直粗壮的木麻黄树。
    风越来越大 ,绿叶在寒风吹袭下沙沙作响,风中依然带着一丝丝忧伤,也许是被忧伤的气息感染了,我感到鼻子有点酸酸,眼睛有些湿湿。随着一股强风吹过,周围的一切,让我心中的海洋瞬时掀起千层巨浪,浪涛淹埋了我那忧伤的气息,让我心潮澎湃,精神抖擞。看着父亲墓地周围,一座座坟墓,一块块石碑,石碑里都刻着我熟识的名字,这些和我同乘一艘邮轮回国的老归侨,一同与父亲在艰苦的磋跎岁月里并肩为农垦事业奉献毕生的老场友,站在他们中间,我并不感到孤独和惧怕,反而让人倍感温暖和亲切。


        

    六十年前,在这片茂密丛深,荆棘纵横,荒无人烟的红土地上,是他们用青春与热血,沧海桑田、披星戴月,绘制出今天的蓝图,如今他们的躯体虽巳离开,但灵魂却永存在我们每个农场后人的心中。这里的红土地是他们最温暖的归宿,这里的天空,才是他们最敞亮的殿堂。
在这里;他们朝暮相伴,没有牵挂。在这里;他们朝迎旭日升暮送夕阳下。似乎深怕扰乱他们的清梦,我带着一颗欣慰的心,静静的轻轻地离开了公墓。
安息吧;亲爱的父亲!安息吧;长眠在红土地下的父老乡亲!明年,我一定还会再来看望你们的!


                                          (11)




    吃过午饭,我开始整理行装,看着哥哥没能成功劝留我的一脸沮丧,就像当年我没能劝说他离开农场一样,不同的是,哥哥巳经不是我童年记忆中;黝黑健康的肤色,强壮如牛的体格了。看着他那让岁月里被风霜吹蚀成两髮斑白老人的脸庞,我低下了头,就在泪水即将划落的瞬间,突然发现自己是那么的脆弱,怎么经不起风霜雨打,我努力强忍即将与亲人别离的感伤,再次抬起头来说道:“哥,明年无论再忙,我一定会抽空回来探望你,探望已经老去的退休老工人们。”
    哥哥家门口用水泥铸造成的板凳上已经坐着屈指可数为我送行的几个老工人,握着这些曾经与我一起朝暮相见、一同并肩奋斗过的老队友粗糙的双手,望着一张张青春已荡然无存而已变得滄桑老去的熟悉面乳,我的心中油燃涌出一股股酸流,纵使有千言万言,到了嘴边也无法表述,留下的只有苦苦的沉思和对往日的眷恋。
    我踏进停留在哥哥家门口的一辆半新的面包车,车子终于载着我缓缓地离开了这一片哺育过我成长的红土地了,望着远去的熟悉面乳,望着哥嫂已渐渐变得苍老的容颜,望着站在生产队路口仍然一直向我挥手道别的老职工,他们的身影在视线里渐渐地变得越来越渺小,变得越来越模糊不清了,我的眼睛,终于打开了它的窗帘,让晶莹的泪水淌淌流下…。
      面包车一路颠簸行驶在坎坷不平的道路上,车窗外的南国风光,不停地变换着美丽衣裳,香蕉、甘蔗、橡胶园林和绿油葱葱亚热带作物尽收眼底。前方上空的一片乌云,随一阵阵呼呼作响的寒风,渐渐漂向远方。湛蓝湛蓝的天空,随即展现在我的眼帘里,我瞭望深如碧海的蓝天,晃然中又把我的思维带回到从前,我的视线渐渐变得越来越模糊不清了,已经流逝的时光又一次重新倒流,陈年往事仿佛与我咫尺之遥,时隐时现,飘忽不定幻境中,很快让我分辨不清。是的,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又何曾知道,六十三年前的今天,在这一片肥沃的红土地上没有蓝天,更何谈白云,又有谁何曾知道这里曾经是望无天日和一望无际的茂密丛森,曾经处处荆棘纵横,荒无人烟。新中国解放初起,为打破帝国主义封锁,斯大林建议中国在华南亚热带地区种植橡胶,苏联及东欧社会主义阵营可提供技术人员和机械援助。为加快种胶进程,解放军总司令朱德签发命令,抽调2万官兵组建解放军林业工程师支援垦区。老红军陈文高、王伟率领解放军林业工程第二师由江西挺进雷州半岛。
                            
      

    中国人民解放军林二师政委陈文高率领43军和林二师8000多官兵集体转业与全国各地青年农民、数百名志愿开发边疆的大专毕业生以及从国外回来支援祖国建设的归侨进驻拥有亚热带一片原始茂密森林,人烟稀少,飞禽走兽的红土地上扎营。为响应祖国号召:“发展华南亚热带地区种植橡胶亊业”,一批批由老一辈农垦开拓者、五十年前老归侨、老知青们组成的垦殖大军,热火潮天投身到为发展橡胶亊业中去,他们用青春与热血开劈出今天的一片蓝天。      

          如今,前辈们很多已长眠在这片红土地下,他们没有牵挂,随魂梦飞 。然而仍活着的人们;在他们心中,只有感叹似水流年。浩瀚烟波里,留下的只是一串串永远缠浩往事如烟。也许过上五年,你会越来越难听到红土地上那独特的陪感亲切的农场乡音,又或许不出十年;那段历史、那一群打开这片茂密丛森的天窗,让大地充满阳光的老一辈农垦人,包括我们这些一起渡过艰苦而难忘童年岁月的一代人,一同踏上时光的列车,载着我们那一组组、一串串巳渐渐变得古老的童话故事,随历史滾滾向前的车轮,消失在现代农场人的记忆里。我们,都即将成为过往游客。
    当车子进入省道后,速度越来越快,农场郁郁葱葱的田园风光渐渐的变得越来越朦胧了,最后消失在茫茫无边的天际里。
    岁月的长河里.每一个人都有着不同的难忘童年,有刻骨铭心,有终身难忘,也有不堪回首。回瞬我的童年;虽然都是在苦水中泡大,但又确实在快乐中成长。童年的日子就像五彩斑斓的舞台,精彩而短暂,使人留恋又让人回味无穷。童年无忧无虑的岁月,它就像一幅山水画,细腻的线条在你的身上描摹出最美的色彩。它又像一位雕塑家,在你的脸上精雕出走过的痕迹。
                          
      

    人生历经岁月长河;最纯真和幼稚的举止出自于童年,最快乐与梦幻般艳丽的故亊来自于童年。
    岁月匆匆,如白驹过隙,童年,在我们人生不经意中一晃而过,转眼它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影。
任何人都无法留住昨天,如今,农场外貌虽己改变,但在我的心中;永远情怀不变。
    天空开始变得越来越暗淡,风一直不停在我耳边呼啸,一阵阵寒风伴随着蒙蒙细雨,已渐行渐远地带走了我童年旧梦,可岁月带不走的,却是我长久的依恋…。(完) 
  
                            2014年3月23日创作于深圳


感谢来自广州、珠海、香港澳洲以及各地所有读者网友对我的鼓励和支持


  
    
    
    
    
    
    
    
    
    
    
    
    
    
    
    
    
    

                                            多谢您的光临 

Posted @ 2016/8/24 17:15:32  阅读( 617)  评论(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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