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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门答腊当代传奇(中篇小说连载)

苏门答腊当代传奇

中篇小说连载
     
作者:鲁莽汉(北京,印尼归侨

        电影或电视连续剧开头之前,常有这样的说明:本片故事纯属虚构,若与现实有吻合之处,纯属偶然巧合。笔者也想借用这句话作为本篇的开头说明。
        由于人类的活动,当今世界上每天都有几百种物种从地球上消失,还有几百种濒临灭绝的物种的生存受到严重威胁。另一方面,至今仍然有许多还没有被发现或被认识的物种存在。比如北美大陆的“大脚怪”、中国神农架“野人”和雅鲁藏布江流域的“雪人”、印尼苏门答腊岛原始森林的“矮人”,许多研究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的科学工作者以及探险家,在近50年里对这些地区进行了许多次的综合野外科学考察活动,都有新的发现,在那些杳无人烟的地区正演绎着许多尚不为人所知的当代传奇,有些事实科学家们也还无法下结论。
各地对这种奇异动物的传说尽管不同(称之为“传说”,是因为这种动物曾经被人看到过或史料上有记载,但是当代尚未有真实的有说服力的照片或是捕捉到实在的活体),但这些传说有一个共同点是:奇异动物外观像人一样直立行走,全身长毛,无语言功能,无尾巴,各种特征完全符合哺乳类动物的基本特征,如果找到这种高级灵长类动物,将是人类起源研究中找到的重要实物证据,对进化论的研究也将起到重大的推动作用。
        本篇小说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一次对印尼苏门答腊岛原始森林的综合科学考察为背景,揭开了发生在苏门答腊一个当地部族人与华人家庭间的血缘关系的传奇故事。
        故事纯属虚构,但关于野人的传说却有资料可考。


一、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的北京初夏,树木葱茏,机关工厂研究所门前的空地花草摇曳,改革开放给古都注入了活力,市容在悄悄地变化,主要街道交叉口都在改建立交桥,到处都呈现欣欣向荣的景象。
        城北郊一幢不大的院落里白色的楼房静悄悄,大门口挂着的木牌上写着: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从外观上谁也看不出这里是对人类起源学说进行查证和研究的重要据点。
        副研究员吴建基按通知走进所长办公室,除了所长外,还有两位研究所领导也在场,一位是程院士,一位是卞研究员,二位都年近花甲,对中国古猿人的进化学说都有独到的研究和贡献。他们好像专门在等候他的到来一样,使他感觉到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在等着他。
        他猜对了,所长指着办公桌前的椅子让他坐下,便开门见山的说:“所里经研究,决定委派你一项重大的任务。”吴建基一楞,不觉挺直了脊背。所长问:“让你随部队军训一个月,又让你去北京外国语学院英语速成班学习了三个月,知道干什么用吗?”
        吴建基摇摇头。
        所里指派了三人去军训,他和另两名同事,他们比他小几岁,他已经是47岁的人了,和18、19岁的新兵一起摸爬滚打,背负15公斤的重物拉练、越野跑步,还练跨越障碍、在初春冰冷的河里持续游泳一个小时…….每天身体骨像要散了架一样,那两位同事怨声载道,总是骂骂咧咧:“所领导搞什么名堂?这把年纪了还让咱们军训!又不说清楚要干什么用,真叫人活受罪!”他们只是对付对付,没有吴建基那么认真,他们还嘲笑他说:“你老兄的劲头真足。”吴建基说:“是认真还是马虎都一样花一个月时间,不如用这一个月好好的锻炼一下身体,也有好处。”其中一位半途因生了一场小病便借故回家了,所里也不追究。结束军训后,吴建基的总评是优,那位同事是及格,半途离开那位当然没有得分。
        回到所里不久,领导又安排他们三人到外国语学院速成班学三个月英语,要求口语必须过关,笔试必须通过四级考试,相当于英语专科大学水平。虽说三人都有一些英语底子,但这许多年根本用不上,也丢得差不多了,人过中年,用那么短的时间要通过四级考试,这不是为难人吗?那两位又是怨声载道,总是说记不住单词,语法也搞不懂,管他呢,能学多少算多少。而吴建基却很认真,他是归侨,回国读高中和大学之前英语就很不错,这些年没用到英语了,是忘了,现在借这个难得的机会重新再补一补,这不是件好事吗?所以他真下功夫去学、去熟记那些专业单词,如考古学、白垩纪、侏罗纪、新生代等等,这些生僻词汇的英语,他都抄在一个小本子里背得滚瓜烂熟。
        三个月后考试,他口语和笔试都得了良,另两位同事都不及格。
        所领导说:“派你们三人军训和学英语都是为这个重要任务做准备的,那两位都没过关,因此,这项任务自然就落在你身上了。”
        吴建基这才哦的一声,明白了军训和学英语的用途,但任务是什么,他还满腹狐疑。所长说:“联合国教科文要组织一次对印尼苏门答腊岛原始森林的综合科考活动,课题包括对那个地区的珍稀动植物和生态环境的考察,其中一个课题是考察和寻找被称为‘潘德克人’的踪迹,让中国派一名科学工作者参加这项科考。”
        从事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二十多年的吴建基,立即明白了这项任务的分量和价值有多重!     
所领导对另外两位领导说:“现在你们来说吧。”
        卞研究员把一叠打印的英文文件推到吴建基面前,说:“这是联合国教科文送来的文件,”他抽出其中的一张,说,“这上面对这次科考人员提出了很高的要求,所领导选拔了三名比较接近要求的人去军训和突击学英语,结果只有你完成得最好,因此,经研究决定,由你去参加这次科考活动。”
        吴建基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项任务太重大了!自己怎能担当得起?便说:“所长,我的知识面和研究成果远不及程院士和卞研究员,应该由他俩其中一个去更合适。”
        所长说:“这次科考的意义非同小可,可以想象得出十分艰苦,要求年龄在50岁以下,程院士和卞研究员都年过半百,你出生在苏门答腊,比所里其他人更熟悉当地的环境,还会讲印尼话,经过军训证明你的体质很好,英语也过了关,是最合适的人选。”
        程院士说:“传说中的苏门答腊原始森林中的‘潘德克人’和雅鲁藏布江‘雪人’以及神农架‘野人’,都是只有史料记载或听人传说,却无实在的活体照片,你在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参加过对寻找雪人和野人踪迹的科考,寻找潘德克人可能还更艰苦和危险,但意义同样重大。如果能有所发现,那将是对人类进化史的链条上一个非常重要的补充。这次科考活动的具体安排和要求文件上都写得很清楚,你拿去好好看看。”
        卞研究员说:“这份报表要逐项填写清楚,考察结束要求写两篇论文,你自己先想好选题,后天都一起交上来,我们再研究给你做些修改或补充。”教授把文件交在吴建基手中,他感到分量很重很重。
        所领导说:“这次考察是国际间的合作,一方面是改革开放后,我国的经济飞速发展,国力强大了;另一方面,我们对雪人和野人的考察和研究也有新的发现,引起世界上研究古代高级灵长类动物的同行的极大关注。这些成果是这次我们被邀请派人参加苏门答腊科考的基础,从中央到所领导都非常重视。你是代表中国科学工作者去参加这项意义重大的考察,个人的一切都是次要的。”
        三位领导的话字字句句重千钧,吴建基点头铭记在心。 
        所里派吴建基参加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国际科考队对传说中的苏门答腊岛原始森林的“潘德克人”即野人进行考察,这个消息立即在所里传开了,那两位和他一起接受军训和英语培训的同事都后悔自己没有认真的接受培训,失去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但是怪谁呢?因此,决定吴建基去,没有谁说二话。
        吴建基把文件拿去仔细的看了,参加这次科考人员的要求基本有六条:从事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至少十五年以上;在国家级有关学术研究刊物上发表过有关论文;至少曾经两次以上参加过省级或国家级对古代灵长类动物或其后代的野外科考活动;目前年龄不超过50岁,身体健康,工作敬业;能用英语或者马来语交流;有毅力并能承受野外工作的艰苦性,对从事的科研项目有奉献精神。前几条都需填写具体的时间和成果以及单位鉴定。
        要求的确很严,前面五项他都合格,最后一项,从他这二十多年契而不舍的钻研精神和发表过的论文以及参加多次野外考察的表现可以证明。现在,他满脑子里都是“潘德克人”,这个名称是从拉丁字“pedek”音译过来的,仔细阅读文件,原文是“orag pedek”,他反复思考后,觉得这个字的拼写可能有误,应该是“orang pendek”,印尼文原意便是“矮人”,对,是矮人!类似神农架至今尚未被确定的体格较为矮小能直立行走的奇异动物。
        吴建基认真的思考了这次科考的内容,初步给自己定了以下研究课题:《对苏门答腊原始森林‘潘德克人’的考察》《‘潘德克人’存在的可能性》《‘潘德克人’生存的自然环境》《‘潘德克人’与爪哇猿人、北京猿人及古猿是否有近亲关系》《保护‘潘德克人’生存的生态环境的重要意义》,这五个课题内容及其涵盖面都非常广。
       报表和研究课题交上去后,程院士和卞研究员笑着说:“这些选题都不错,你的胃口真不小,每一个课题都够你去寻找资料够你写的。”他们用铅笔划去了两个,留下了第一、第三和第四个,并把第三个改为《‘潘德克人’有可能生存的自然环境》,说:“加上‘有可能’比较好,因为结论要在考察之后才能做出。要注意,科学是极其严肃的,来不得半点虚假。”他们还嘱咐说:“这些选题都要翻译成英文,和报表一起寄回联合国科教文组织。最后一个选题可以作为第三个选题中的一部分内容来写。”
        吴建基点点头。他参加过对周口店北京猿人遗址的考察,去过云南西双版纳、湖北神农架、西藏雅鲁藏布江考察野人,回来写的考察报告和论文都得到肯定和重视,这次领导选派他是可以信得过的。
        两位领导又说:“这次科考的经费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负担,但你自己也得带必要的装备,一些物资,比如长焦镜头、帐篷、长统靴,所里给你配备。其他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
        吴建基没想到所里为他考虑得那么周到,他想了想,便说:“我个人有个要求,不知是否会太过分……”几次参加野考,他从来都没给自己提过任何要求,而这次,他想说,又打住了。
        两位领导很痛快的说:“说吧,能满足你的话,可以考虑。”
        吴建基终于大着胆子说了:“我是1953年从印尼回国的,那时才初中毕业,我在国内读高中和大学,毕业后工作了二十多年,到现在离家整整三十二年了。我父母兄弟做小生意,不是很富有的,他们从来也没回来过,这次我有机会去印尼,我知道任务很艰巨,能否让我提前一些走,让我有几天的时间回家和父母兄弟团聚,因为去苏门答腊岛考察需在雅加达转机,我的父母就在雅加达居住,我一定在规定的报到日期到达报到地点。”
        两位领导对视了一下,然后说:“回去和家人团聚几天,这个要求是合理的,我们先和所领导打个招呼,应该能同意。”
        后来,领导通知他:可以提前十天离开北京,回家和父母团聚。
        吴建基高兴得心花怒放。太想念在印尼的亲人了,32年了,岁月割不断亲情,虽然远隔重洋,世间沧桑,故国政局多变,1965年底苏哈托上台之后,印尼的所有华人学校社团全面被封闭,华文全面被禁止使用,连华人与大陆的通航及通信都被封锁,在这种高压之下,仍然阻断不了对亲人的思念!
        在收拾行装时,他想起回国前父亲为他装在行李里的那把”格里斯”(keris,印尼短剑,形如匕首,印尼当地成年男性身上常带这种佩饰物,他们相信此物能避邪,刀柄刀鞘常饰以各种雕刻并用金银铜加以装饰,贵族还会缀上宝石以代表自己的身份。),嘱咐他说:“带着它,别弄丢了!”他奇怪的问:“这有什么用?”父亲没说什么,母亲说话了:“你小时候总生病,请了一个印尼都昆(dugun,巫医)来看,她说得给你一把格里斯随身常带着,能避邪,就不会生病了。”管它是不是真有魔力能避邪,回国后,这把短剑就一直压在皮箱底,到他工作后,参加几次野外考察,他都带上它当防身用,有时还能派上用场,这次去热带雨林考察,带上它,可能用得上。于是,他把短剑取出来,从刀鞘里一拔出来,刀刃明晃晃的,那是一把波浪型的短剑,只有在印尼才有的,因为这是土制的那种短剑。

二、

        吴建基取道香港,在香港停留一天,目的是去看望四弟建业。四弟是1960年高中毕业后回国的,考上医科大学,毕业后分配在桂林一所医院当外科医生。七十年代后期,大批归侨从国内又涌到香港谋生,临走前,兄弟俩见过一次面后至今也有近十年了。这次兄弟相见,机会难得。
        兄弟俩相见,两人的肤色差距却很大,模样也没有相像之处,吴建基宽宽的额头,长方脸,下巴却是平的,中间有个小凹坑,使他的模样很帅气,皮肤黝黑,接近东南亚棕种人,而吴建业的皮肤是地道的黄种人。吴建基给自己解释是:我生来就黑,常在野外作业,所以就更黑了。
        吴建业住在政府安置区里,矮小简陋的木板房,与那些现代化的高楼大厦正好成鲜明的对照,成了香港这个繁华的现代化国际港的一道奇特的风景,只有从大陆来的新移民和从越南来的难民才住在安置区。矮小的木板房铁皮屋顶,做饭洗澡在门边临时搭成的小厨房里,衣服凉在门口搭的绳子上,建基和侄子挤在阁楼上睡,下面是建业夫妻俩睡。白天建业夫妻都去上班,下班回来,他们还要做从工厂带回来的零活。夫妻俩虽然原来都是从医人员,但是,国内的学历和资历不被香港政府承认,从国内出来的大学毕业生来到香港都只能是当打工仔。
        兄弟俩不用多说什么,也没有时间谈天,一切都一目了然。
        吴建基说起这次回印尼的任务,让吴建业感慨万千,他只说了句:“三哥,你运气好,好好干吧。”他拿出了三千元港币,说,“带去给爸妈,算是我对他们尽一点孝心。”建基再三推托,说:“算了吧,你日子这么艰难,孩子还要读书……”建业说:“难是难,但是香港找钱也容易,至少比大陆容易,不像你,大学毕业二十多年了,到现在还是每月只有56元!在香港,像你这种职务的人,月薪少说也有几万元。”建基叹了口气:“国家穷呀,底子薄,不过,往后会好起来的。”
        第二天,建业把三哥送到开往机场的巴士车站,告诉他坐几站下车换第几路车再坐几站,之后两人就告别了,他还得去上班,否则要被扣工钱的。
        在飞往雅加达的航班上,吴建基思绪难平。
        1953年7月,15岁的他和几百名归国的学生在丹绒不绿码头登上了荷兰的海轮,学生中大部分是高中毕业生,初中毕业生只有几十人,他们都还是未成年的孩子,父母亲都出于对祖国的信任才像割肉一样把孩子送走。从五十年代初开始,每年这个季节便是华侨学生回国的季节,就有一趟专门乘载学生的荷兰海轮启程到香港,上千名送别的亲人站在码头上,孩子们在高高的甲板上向亲人招手,彩带抛下来了,一头连着亲人,一头在孩子的手上,这是最后的一线相连,此去不知哪年哪月才能相见!也许再也不能相见了,因为办手续时必须在当地移民厅保证不再回印尼的证明上签字画押,况且那时与大陆的交通还很不便。在这个时刻,把亲人的容貌再看几眼,牢记心上吧,泪水禁不住流淌,有的还呜呜地哭出了声。当海轮第三次鸣响后,船上的学生齐唱:“……再见吧,妈妈,别难过莫悲伤,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轮船慢慢驶出了码头,彩带终于断了……
        无论谁曾经经历过那样的时刻,一辈子都难以忘怀那既悲壮又豪迈的情景,任何时候想起来就像昨天刚发生过一样。转眼间,那却已是32年前的事了!没曾想,如今他又即将踏上那块小时候养育他的土地,激动、怆惶,充满着他的胸口,他晃了晃头,把思绪拉回来。
        ——神农架野人的脚印模型、苏门答腊原始森林矮人的模样——那是他自己想像出来的,交替占据了他的思维。
        地球上有四种猿类:长臂猿、大猩猩、黑猩猩、红猩猩。但与人类都相差甚远,如果真有野人存在,等于找到比类人猿还要接近人类的近亲,它是比类人猿更高级的灵长类动物,或许还不会使用和制造工具,这将是对物种起源学说作重要的补充。因此,揭开野人这个与人类自身关系密切的自然界之谜,对研究人类起源的科学家一直是十分诱人的课题。
        几百年来,中外有关“野人”的记载、报告、传说、考证等资料,俯拾皆是,绵延不绝,但绝不是无中生有的谣传。
        他脑海里又出现这些年从文件上看到的世界各地对“野人”考察的信息:1967年10月,美国两位生物学家在加利福尼亚北部山区穿越峡谷时,突然看到前方小溪边蹲着一种奇异的动物,当它发现有人时,站立起来,朝灌木丛深处遁去。他们赶快追赶,一人并立即开动电影摄影机,奇异动物很快消失了,地上留下一串脚印,长约38厘米。他们估计这个动物身高约2米左右。这是首次拍摄到的被称为美洲“沙斯夸支”(Sasquatch)又称“大脚怪”的影片,历时17秒。这部影片轰动一时,寻找“大脚怪”成了热门话题。加拿大和美国学者还专门举行过对“大脚怪”的专题研讨会。
        五十、六十和七十年代,在中国喜马拉雅山、雅鲁藏布江流域、西双版纳原始密林、秦岭山脉、神农架,不断传出有人遭遇“野人”的消息,据目击者叙述,那是全身长长毛、直立行走、没有尾巴的动物。中科院便组织了科考队到这些地区考察,吴建基也参加过几次这类野考……
        他的思绪又跳跃到香港,自己所见到的四弟一家生活的窘迫以及自己这次身负重任到热带雨林科考,对比之下,自己能得到单位的器重,在归侨中是不多见的。想着,想着,迷糊中好像进入苏门答腊原始森林里了……
       “旅客们请注意,”机仓里的扩音器把他吵醒了,“飞机很快就要降落在雅加达机场,请大家系好安全带。”
        大哥建祖和二哥建宗早已在出口处等候多时了。他们初见到建基,几乎都互相不认识了。当年他们都还是少年,如今却是中年汉子了,真是“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让人唏嘘!
        他们四兄弟只有建基一人长相和另三人大不一样,他除了皮肤黝黑,体格还比他们粗壮,眼眶比较凹,嘴唇比较厚,眉毛和唇上的短髭也比较厚重。虽然模样不同,但兄弟间从小却亲密无间。大哥接过他的行李,脱口说:“这么重!”建基立即说:“还是我来吧。”
        二哥去把车开过来,一路上,仨兄弟有说不完的话。建基问的第一件事是:爸妈身体还好吗?大哥说:“都老了,爸爸有心脏病,妈有高血压。你能回来看他们,实在不容易啊!”
        小时候,他们家原来住在巨港西北的森林边缘一个小甘邦(kampung,村庄),森林被砍伐得越来越缩小,村子越来越扩大,到建基记事时,他们已经迁到巨港市区里住了。建基和两个哥哥在当地华校读完小学,父母又带着一家搬迁到椰城居住,也就是雅加达,他在雅加达华校初中毕业就回国,在国内继续升学。
        不论是机场还是市区街道,对建基来说,好像都是陌生的,一切晃如隔世之感。
        车子开进了小巷,建基顺大哥手指处望去,远远就看到父母亲和一群侄子们站在门口等候,父母鬓发已经飘霜,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了沧桑,他们显年迈了,他一下车便跨步迎上去,叫了声:“爸,妈……”便觉得喉咙哽咽,眼眶潮湿了。32年了,当年还没长大的少年如今站在眼前却是个脸庞老成持重的中年汉子,这个距离一下让人没法跳过去,父母上来一人拉住他的一只手臂,看着儿子的脸,未语竟先泪流满面,侄子们围在周围也都沉默无语。良久,还是老大建祖先说话:“进家去再说吧。”一句话提醒了大家,便都互相簇拥着走进了庭院。
        重逢的欢乐立即溢满了这个不算宽敞、摆设也很一般的家。


三、

        父母和大哥建祖一家一起住,二哥建宗的家只离两个街区,随时常来往。侄子辈都起了印尼名字,也不会说中国话,虽然一一介绍过,建基却记不住。正逢暑期放假,侄子们每天围在他周围,这成了他学印尼话的好机会,正好把自己已经忘记得差不多的印尼话重新拾捡起来。大哥两个大儿子上着大学,建基还能向他们学不少比较文雅的官方印尼话。
        侄子们对他行李里带的东西很感兴趣,比如工具箱里装的铁锤、小锯子、甚至铁钉等物,连大哥都惊奇地说:“你带这些干什么用?怪不得行李那么重!”建基说:“我们搞野外考察就必须带,风餐露宿,随地搭帐篷,这些东西都要用到,没有还不行。”小侄子还拿出了他的长统帆布鞋,鞋底的胶面鼓凸,特别的厚重,嘻嘻哈哈的说:“看哪,这么重的鞋,怎么能走得动?”建基说:“野外考察随时会遭遇昆虫、各种爬行动物甚至猛兽,穿这种鞋是为了自我保护。”“呀,你们看这种帽子!”又一个小侄子拿出他行李里的帽子,那是带长长的护翼的帽子,戴在头上,护翼会把脖子都包住了,“戴这个还不热死人了?”侄子们说。
        建基说:“这也是为了自我保护,热带原始森林里有一种飞禽会叮住你的脖子吸血……”
       “太可怕了!叔,你不怕吗?”“我们习以为常了,没什么可怕的。”
        话题又落到“野人”上了,大侄子阿发问:“真有野人吗?”建基说:“从史料上看,的确存在奇异的直立动物。”他讲述了许多自己野外考察的经历,一家人听得入神,那是远离他们的生活并且从来没听说过的世界。看得出来,侄子们对他非常崇拜。
        建基还带了妻子和儿子的照片给父母看,还给了他们建业托他带的三千元港币以及四弟一家的照片。父母接过钱,眼眶都红了。他自己不好意思地说:“爸,妈,我的收入少,没能孝敬你们……”父母说:“别说钱的事,你能回来看看就好了。”
        建基在家里那些天,是父母这些年来最高兴的时候,亲情团聚的温馨使两位老人容光焕发。当小字辈们从建基的行李里翻出了那把短剑并拿在手里玩时,俩老脸色一沉,但他们很快掩饰过去,说:“阿基,你还保存这把格里斯?”建基说:“是啊,许多次野外考察,我都带上它,还真是有用的。”父母点点头,不语。
        晚上,俩老单独在一起时,悄悄地说:“四个儿子,阿基最有出息。”他们不再说什么,在他们心里埋藏着一个很深很深的秘密,谁都不想去触动它,也许到他们离开这个世界都不会说出来。
        可是,谁也没料到后来竟发生了意外,这个秘密才不得不被揭开了,那是后话了。
        十天眨眼就过去了,建基该走了。大哥问他怎么去苏岛的原始森林,他说所里告诉了他巨港的联络电话,打了电话,只要告诉航班时间,就会有人到机场来接他到达地点。考察期是四个月,结束后还从雅加达回北京,他还能回家住一晚才走。
        临别前,母亲在敬拜祖宗的神龛前,虔诚地点了三柱香,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辞:“神灵保佑,祖先保佑,阿基一直在吴家长大,也算是你们的后代,保佑他此去平平安安。”一个被埋藏的记忆忽然从她脑海的深处跳出来:……那天早晨,在静悄悄的小路旁,她抱起一个大约只有两个月大的男婴,赤条条的,看皮肤就是个土族人的孩子,孩子浑身烧得发烫,不哭也不动,胸口急速地起伏,呼吸很粗。她看看四周没有一个人影,便把孩子抱回家。丈夫一看,知道孩子病得很重,好心的夫妻俩急忙抱去医院,医生确诊是肺炎,说,如果晚来半天,这孩子一定没救了…

四、

        在古代,在有指南针之前,中国沿海百姓就用手摇桨橹的小船,凭着顽强的意志和冒险精神来到南洋,这条海路经过东南亚,横越孟加拉湾到达印度半岛的东南部,抵达斯里兰卡,史学家们称之为“海上丝绸之路”,位于苏门答腊岛南部大河出海处的巨港便是这条千古通行的海路的中转站。
        巨港早在公元七世纪便是印尼历史上第一个强大的帝国室利佛逝的首府,是中国与印度海上贸易的中转点,又是印尼香料中心,港口舟船辐辏,异常繁荣。据史料记载,印尼民族最早是从中国云南一带经马来半岛,越过马六甲海峡进入苏门答腊,之后向东分散至印尼其他岛屿,因此,巨港在世纪初就是多民族的汇聚点,佛教曾经非常兴盛,中国由海道求学取经之僧人往往先在室利佛逝学习梵文,然后再去印度,唐朝的义净曾在巨港潜心研佛长达4年之久。印尼独立后,巨港被定为苏南省首府。到现今,这个城市还显出多民族的文化特征,当地部族人也能讲一些闽南或潮汕方言,比如他们和华人做买卖,都用闽南话goban(五万)、 shicapcheng(四十千)或 lakpe(六百)这类数量词;甚至在印尼的字典里还有许多中国闽南的外来语,如tahu—豆腐,teh—茶,bacang—肉粽,tehko—茶壶,Tiongkok—中国等。
        班机到达巨港,出口处早有人手里拿着用英文写得很大的字幅“欢迎热带雨林考察队员”,吴建基便上前出示了科考队预先发给他的证件,接待人员热情地带领他到预备好的汽车上。车上早有两男一女,两位男的是本国人,女的金发碧眼,是欧洲人。吴建基和他们点头友好地用英语询问:“你们也是考察队的?”他们同时回答:“是。我们的班机先到了一会儿。”接待人员也上了车,问道:“各位,行李都齐了吗?”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后,便对司机说:“都齐了,可以走了。”
        车穿过市区,径直向西北郊开去。一路上林木扶疏,都是热带高大的常绿乔木,空气湿润温和,与雅加达的燥热大不一样。车上的人互相通报了姓名和国家,他们都明白能成为考察团的成员自然都是学者。那位女士叫凯瑟琳,英国人,她指着窗外的芭蕉林说:“这么多的香蕉!”两位印尼的学者中有一位叫苏托莫,他说:“香蕉在我们这里有六十多个品种,森林里随处都有,自然生长的,随便摘来吃,你可以吃到不想吃为止。”另一位印尼学者叫苏迪扬托,他补充说:“不过有一种香蕉比水牛角还大还长,不能生吃,那是做糕点用的,
切成小块在油里炸,特别好吃。”凯瑟琳又说:“听说你们吃饭不用汤匙不用叉子,是直接用手抓饭的。”“没错,你也可以体会一下手抓饭的独特风味。不过,在大场面吃饭还是用汤匙用叉子。”一路走,几位初相识的学者谈笑风生。吴建基和两位印尼同行直接用印尼话交谈,使他们很惊奇他的印尼话怎么那么地道,他说自己是巨港出生的。
        汽车走出了巨港市区,大约三个多小时后,到了一个城镇,在一座有白色围墙的楼房前车便停下,门口没有挂牌,但有卫兵站岗,表明这不是一般的去处。司机出示了证件后,卫兵才放行。
        车开进了院子,在楼前停下,接待人员说声到了,请下车。
        他们依次下了车,两位中年白种男人自台阶上下来,走在前面的人一边迎着他们一边说:“嗨,伙伴们,欢迎你们。”并自我介绍说,“我叫史密斯,美国人。这位是斯通斯,加拿大人。你们是——没有猜错的话,你是来自伦敦的凯瑟琳,你们仨,谁是中国的吴建基?谁是印尼的苏托莫和苏迪扬托?”此人谈吐让人觉得豪放爽朗,吴建基和苏托莫便说:“你猜猜。”史密斯指着吴建基说:“你的英语发音比较正,是中国的吴,”又转向苏托莫说,“你的发音比较沉重,是印尼的苏托莫,这位最年轻的应该就是苏迪扬托了,没错吧?”他早看过了名单,所以能一一对上。大家都笑了,互相一一握手。
        史密斯把大家带到一间办公室里,坐下后,说:“都到齐了,现在我们要开个短会。已经互相认识过了,我这里有我们六人的简单介绍,每人一份,从现在开始的四个月里,我们就要在一起合作了。”他把打印好的文件发给每人,就不再多介绍每个人的资历了。
        打印文件上六人的简历都写得很清楚:
        史密斯,男,49岁,美国纽约博物馆副馆长、古脊椎动物部主任,院士,从事古脊椎动物研究,历经野外科学考察二十多年,足迹遍及东非裂谷、印尼中爪哇、北美洲、中国雅鲁藏布江流域、亚马孙河流域,在国家级专业刊物上发表过上百篇有价值的论文,除了英语,还会法语和西班牙语。
        斯通斯,男,43岁,加拿大地质历史与古人类研究所博士研究员,从事专业研究二十多年,考察过非洲大陆与美洲大陆地质演变、亚洲赤道南北的地质演变以及这些地区高级灵长类动物的发展和演变,在国家级专业刊物上发表过相关论文几十篇,会英语、西班牙和葡萄牙语。
        凯瑟琳,女,46岁,伦敦博物馆古人类及动物行为学研究员,从事专业研究二十多年,在东非、亚马孙河流域进行科学考察十多次,发表过几十篇论文,并著有有关动物行为学的科普书籍十几种,会英语和葡萄牙语。
        吴建基,男,47岁,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部副研究员,从事专业研究二十多年,参加过雅鲁藏布江流域、西双版纳、神农架“野人”的考察,在国家级专业刊物上发表过近十篇论文,会中、英和印尼语。
        苏托莫,男,40岁,印尼博物馆古脊椎动物副主任,从事专业研究十五年,考察过爪哇猿人的生活环境,会印尼和英语。
        苏迪扬托,男,35岁,印尼博物馆古脊椎动物部工作人员,从事专业工作十年,没有参加过野外科学考察,会印尼和英语。
        本次考察还有为东道国培养有关专业人才的任务,最年轻的苏迪扬托就是因为这才被列为考察队员的。
人员的专业素质都很高,像斯通斯的专业,并非像一般人所理解的与这次科考内容无关,实际上,地质历史与古脊椎动物、古人类的发生、发展和演化是非常密切的;而对动物行为学有独到的研究的凯瑟琳,她的知识和经验更会对这次科考起作用。
        史密斯简单的介绍说:“这次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苏门答腊中部森林的考察要对这片森林的的物种资源作出比较完整的调查和评估,考察队分三个支队,一支队是植物类,着重对古稀植物进行考察;二支队是动物类,任务是对珍稀动物进行考察,这两个队在你们到达之前已经出发了,两个队都配备了专业摄影师,一边录制电影。我们这个支队也是动物类,但是考察和探寻对象是‘潘德克人’——至今还没有确定的奇异动物。我是这个支队的负责人,也是本次科考团的总指挥。”
        史密斯已经在两个星期之前率领后勤人员先期到达这里,把预备工作完成了,比如建起了卫星通讯地面站、各支队物资供应点、紧急医疗站、物色和确定当地部族人当向导,这些庞杂的工作都让他理顺了,使科研人员抵达后便可以马上投入考察工作。仅是这些预备工作做得有条不紊就让所有科考队员对史密斯钦佩了。
        史密斯说这栋楼就是本次科学考察的总部,卫星通讯地面站设在这里,每个支队在森林边缘的村落里还有各自的临时营地,临时营地主要是补充给养和准备紧急的医疗之用。各支队配有卫星定向仪和高频率移动电话(八十年代中期的普通手机在原始森林里收不到信号)以及当地部族人的向导,发生紧急或突发事件时,必须立即向他报告,他再与总部联系,让总部用卫星通讯系统与纽约的办事处联络。最后他交代说:每人对这次科考预先制定的研究课题,在考察结束之后,须按计划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课题论文,直接用英文写,寄给联合国教科文组织。
        接下来,他给每人发了一张印制的巨港周边及原始森林周边的地图,上面的河流和村落都只用号码1、2、3,来表示。为了便以考察,他们六人分成更小的小组,凯瑟琳和苏托莫一个组,苏迪扬托和斯通斯一个组,吴建基和史密斯一个组,每组里都有会讲印尼话的人,便于与向导沟通。
        苏托莫提出:文件上打印的“orag pedek”拼写可能有误,应该加上“n”字母,成为“orang pendek”,印尼文意为“矮人”。吴建基同意,他说自己也是这么猜测的。史密斯很郑重地记在了笔记本上。
吃过午饭,稍事休息就上车出发。
        公路越来越狭窄,走出镇子外就只有泥土路了,两边都是大片的橡胶树林,横竖都成行成列,再往下,汽车在蜿蜒的乡间小道上行走,到处都是椰树林、棕榈树林和芭蕉林。突然下起一阵瓢泼大雨迎接这批科考工作者,也让他们先尝试一下热带雨林的滋味。不过,对经历过野考的人来说,倾盆大雨风雪雷电交加都是家常便饭。
        傍晚,到达一个小甘邦(kampung,乡村),到处是根系繁茂高大的乔木,错错落落的亚答屋(atap,用竹子竹篾和棕榈树叶搭的房子,印尼农村都是这种房子)隐在其中,雨停了,树叶还挂着雨水,到处是水气氤氲,夕阳斜照,晚霞透过树林在树梢上留下一抹鲜艳的色彩,村童赶着撑饱了肚子的羊群咩咩叫着回家了,好一幅恬静的乡村小景!
        科考队的车在一个有几栋高脚屋的院落前停下。史密斯说:“这就是咱们这个支队的营地。今晚在这里住宿,明天就进入大森林。”
        晚上没有电灯,四周树影婆娑,各种昆虫和蛙鸣使远离城市喧嚣的村落并不寂寞,从远处还传来有节奏的鼓声和竹管相撞击的乐器声,这种打击乐器没有固定的旋律,时而激越时而低沉,传达一种奔放和欢快的感情,给这个森林边缘古朴的村落增添几许情趣和生气。
        次日清早,每人整理了行李,把不用的留在这里,再尽量多带些压缩和方便食品,因为进入大森林腹地,可能二十几天一个月都走不出来,就靠自己背上的食品了,再加上一套换用的衣服和长统胶鞋、雨衣、相机、干电池等物,背包也有15公斤重。好在配了一位向导,可以帮忙背些沉重的物资,比如帐篷以及必要的工具等物。
        三个小组互相招手道别,按各自的路线和不同的方向向森林走去。


五、

        苏门答腊岛西部自北到南多山地,地势向东南方向倾斜,东部沿海是平原和沼泽地,因此,河流都是源自西部山地或森林而向东流入大海。岛的南部,从原始森林里流出的泉水汇聚成数不清的小河再汇聚成一条大江流经巨港入海,这便是苏岛最大的慕西河。慕西河水势浩淼,支流繁多,河道两岸丛林交错,浓郁阴暗,几百年前,生长在这里的动植物群堪与亚马逊河流域相媲美。这片广袤的原始森林与加里曼丹的原始森林是上天赐给这个岛国最宝贵的财富之一,生长在热带雨林地区的森林被称为地球的肺,印尼几乎占全球热带雨林森林的三分之一,可是近百年来,尤其是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以后,这份宝贵财富已遭到极严重的毁坏,第三世界的国家都没有能力对自己珍贵的森林资源进行比较全面和系统的考察和评估,这次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出钱进行的科考活动,受益最大的当然是东道国。
        根据规定,科考活动只能考察和拍照摄影或笔录,绝对禁止捕杀或伤害动物,禁止在林地生火,考察植物需要留做标本也不能损害植物的生长,至于制作动物标本,禁止猎杀活的动物,只能用遇到的已死亡还尚完整又适宜处理之后保留的动物遗体,最后,还要按价给东道国赔偿。
        先出发的另两个支队,一进入森林地带,到处都能发现新的物种——无论是动物还是植物,虽然森林遭砍伐得很严重,林木覆盖率迅速的缩小,许多珍稀动物被捕杀得几乎灭绝,仍然有奇迹出现在考察队面前。
        热带雨林特殊的生态环境和多层次的结构,使它成了陆地上物种最丰富的生态系统繁衍之地。这里都是常绿阔叶林,包括铁树、楠木、檀木、杉木,这些倚天古树一棵接一棵,连成苍茫无际的林海,树上有树,树干攀草结兰,藤缠蔓绕的寄生木,姿态千奇百怪,高大得看不到顶,挺立在天地间,树梢直插云霄,树的胸围必须几人合抱,奇特的植物群遮天蔽日,第一次进入这片原始森林的考察队员们都惊叹不已。
        这是东南亚最古老的一片热带雨林,虽然地球上沧桑巨变,贪婪的资本主义文明虽然在侵蚀这片土地,但它仍然保持着某些万年以前的原始面貌,仍然是块未开垦的处女地。
        动物考察组也像走进一个大千世界,连日来,苏门答腊猴群已经是常见的客人了,苏门羚、鹿麝麂麋也常出没,苏门答腊象、野猪、黑熊、狼、狐也可见到;鸟类中种类繁多,它们都是森林里的歌唱家,天一亮,各种鸟鸣就此起彼伏,那是森林里才有的动听的歌,考察队还发现了不少尾羽色彩鲜艳的新种类;爬行动物类的巨蜥、剧毒蛇、变色龙都有十几种,都是这片热带雨林特有的。
        相比之下,寻找“矮人”这个支队最艰巨。考察任务很明确,其实做起来就像大海里捞针。
        史密斯这个小组踩着繁盛的青草和厚实的落叶行进,空气里充盈着水汽和植物的气味,湿润又清新。热带雨林享受着充沛的阳光和雨水,氤氲升腾着雾气。林中隐藏的秘密,还有千溪万河的恣肆,使这片森林弥漫着大自然某种对人压迫的神秘和威慑力,初入其中,便会产生一种恐惧和敬畏心理。
        史密斯身高1米80,身材硕健,背着十几公斤的背囊和吴建基在向导的带领下,走了一整天也不显倦容。吴建基庆幸自己在一个月的军训中的收益真派上用场。傍晚,他们在小河边一片开阔地支起了帐篷。史密斯便用高频无线电联络系统与其他两个支队联络,询问情况。他是个很有责任心也是精力很充沛的人。
        他们的向导名叫巴都,吴建基向史密斯解释说:山民起名都很简单,常用森林里所能见到的东西当名字,比如巴都(batu,石头)、达温(daun,树叶)、埃伊(air,水)、古农(gunung,山)等。巴都少言寡语,他说47岁了,酱色皮肤,一脸的憨厚,瘦小的个子背着沉重的背包却步履轻快,他总是走在最前面领路。史密斯挑选向导的要求是体格健壮,在大森林中长大,还能根据日光照射、林木生长群落或树杆的阳阴面来辨认方向的当地部族人。巴都年纪偏大,但他坚持说身体很强壮,最重要的是,他熟悉森林小路,也能辨认方向,才让史密斯选上当向导。一路上,吴建基有时和巴都聊上几句,知道他上有老父,下有两个孩子,还有妻子。山民的生活都很简单,成年男劳动力多数在胶园里当割胶工,家里再种点玉蜀黍、番薯、胡椒、咖啡,加上热带森林里自然生长的瓜果非常多,常年都可以摘来吃,日子很容易过。巴都争取到当向导,可以增加些难得的收入。
        吴建基问巴都:“听说过orang pendek吗?”他只是随意问问,不料巴都却说:“听过。部落里有些上了年纪的人知道,还有人遇见过。”
        吴建基立即振奋起来:“谁?能找到他们吗?”
        巴都说:“可以。你们是寻找森林矮人的吗?你早说呀,我带你们去村里找看见过矮人的人。按咱们今天走的方向是往森林腹地走的,离村落越来越远,必须改变方向。”
        吴建基把巴都的话翻译给史密斯,史密斯果断地说:“好,改变方向。”


六、

        他们在巴都的带领下,走了几个村,调查了十几个传说看见过森林矮人的人,他们都是从祖辈就生活在森林里的部族,有的只会讲土话,巴都翻译成马来语,吴建基再用英语告诉史密斯。两人很认真的把每个调查对象的谈话做了笔录,连提供情况人的姓名、性别、年龄都记下,然后进行归纳并综合,便勾勒出森林矮人大致的特征是:
        全身长黄褐色长毛,身高大约到人类成年男性的胸前,眉毛和嘴突出,鼻子扁平,鼻孔朝天,直立行走,会使用前肢采摘树上的果子和偷摘村民种植的玉蜀黍,脚印比正常人还大一倍,两个脚印的距离也很大,没有尾巴,像人一样跑,但是身体前倾,动作极度迅速,一见到人,立即跑得无影踪。
        多数人都是听上辈的人说的,有亲眼目击者也已是三四十多年前的事了。史密斯问:“近十年、二十年没再看到吗?”村民都摇头。
        史密斯和吴建基交换了眼神,几乎同时说:“有收获。”
        太阳一落山,天边一抹晚霞褪去了,夜幕很快就笼罩了山林。夜晚的山林更有一种恐惧感压过来,除了天上闪烁的星星,四周是一片黑黢,摇摆的树林像怪兽随时都会扑过来一样。他们在河边平坦的草地支起了帐篷,吴建基和史密斯枕着自己的手臂躺在草地上仰望天空,无数颗星星像宝石般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各种昆虫鸣叫着,不疲倦地演奏森林夜曲。
        史密斯说:“吴,我想这些村民不会编造出矮人的谎言,那么多人在不同年代不同地点遭遇过矮人,说明确实曾经有这种奇异动物存在。”他们都明白,要确定某个物种存在,必须要有实物作依据,光凭传说和记载是不行的。迄今为止,只有60年代初,两位美国人在加利福尼亚河畔偶遇一种奇怪的动物,拍下了17秒钟的录像,那段模糊的录象成了唯一的影像,可是也无法确定。
       “我也是这么想的,”吴建基说,“苏岛森林矮人的传说和中国神农架、雅鲁藏布江野人的传说非常相似。”
        史密斯想起来他曾经在雅鲁藏布江考察过的情景,说:“我看到雅鲁藏布野人的脚印模型,很大,有45到50厘米,大脚趾和四个脚趾分得很宽……”他又说,“ 你考察过神农架野人,有更具体的物证吗?”
        吴建基说:“几百年前清代的史料就有记载毛人的模样,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地方志上也有记载,说明当时有人看到过这种与人类不同的动物,史料上都说没有尾巴,直立行走,全身长长毛。我们考察队调查过60年代、70年代看到过野人的人,他们的叙述都记录在案,大约有一百多人次,可惜的是,目击者在仓皇之下都没能留下照片,但是,野人的毛发、脚印、吃剩的食物残余、粪便等物以及它们居住过的窝穴,都有实物。它们的毛发经过DNA鉴定,与长臂猿不是一个类型,而与人类较接近。”
        史密斯很兴奋地说:“神农架是个非常让人向往的地方,考古工作者必须去,我的下一步计划就是要去神农架考察。”
        吴建基坐了起来,说:“真的?我一定陪你去,给你当向导。” 
        史密斯深沉地自言自语:“在我们生活的地球上,还有许多还没有被发现和被认识的动物需要人们去发现,如果在我们发现它们之前,这些动物就从地球上消亡,那是人类无可挽救的遗憾。”
        他正是带着这种使命感把宝贵的青春放在了深山密林、东非大裂谷、亚马逊河流域,在那里寻找古猿与人类之间的某一种尚未被确定的分支,考证人类的进化。吴建基觉得能与这样执着的人共事,是一种幸运。
        他们说着说着,忽然一个闪电划过,雷声在头顶炸响,雨点立即就下了,热带雨林的天气一日三变,雷雨说来就来,两人急忙往帐篷跑。在帐篷外面的树叉上,挂着一个用过的食品塑料袋,竟像灯泡一样,在这一片漆黑的林中显得很耀眼,细看之下,原来巴都总是在草丛中捉些小昆虫放进去,他捉的是萤火虫,在旷野里,这些萤火虫到晚上便像点了灯一样地亮了,他们不禁夸他说:“你真有办法!”


七、

        巴都还无意间说出了一个重要的信息,他说:“我父亲也曾经看到过森林矮人。”
        吴建基立即追问:“你父亲还健在吗?”得到巴都的肯定后,他告诉了史密斯,他们便决定要找巴都的父亲调查。
        巴都说:“他住在林子的那一头的边缘,现在走回去比较远。”
        史密斯说,只要对调查有利,多远也必须去。
        他们穿过一片密林,爬过一道山坡,涉过一条小河,看到河谷露出高脚茅屋的尖顶,巴都指着那里说:“我父亲就住在那里。”
        吴建基问:“他一人住吗?”
      “呀(ya,是),在我们族里,老人都单过。”
        高脚茅屋搭在一片芭蕉林前,住在林子里的土族人都住这种高脚屋,因为热带地区雨水多林子潮气大,这种高脚屋通风避潮,还不被雨水浸泡,用竹子和木板搭成,取材方便,这种茅屋叫“亚答屋”(atap)。一位老人坐在茅屋前用椰树叶编织箩筐,他的稀疏的头发和胡子已经花白而且篷乱,上身赤裸,下身系条黑布短裤,躯干枯瘦,手臂上的筋络突出,听到声响,便抬头前看,看出来老人的耳朵还很灵。
巴都远远就叫声:“爸,有客人。”
        老人站起来,问:“什么人?” 
        巴都说:“外国考察队,来问你矮人的。你不是亲眼看到过吗?”
       “唉,什么年月的事了,早忘了。”
        吴建基上前有礼貌地弯腰行个部族里后辈对长辈的礼,说:“沙拉姆拉依贡(Salamulaikum,你好。)”
       “哦,你还会说马来话?”老人感到亲切起来。
        他们放下了背包,在地上的木墩子坐下,巴都从屋后端出盛满泉水的两个从当中劈开的竹筒,递给史密斯和吴建基,他们也不客气地接过来就喝个干,连声说:“真清爽!”山里的泉水是甘甜的,没有污染。
        吴建基说:“伯,你亲眼所经历的事对我们会很有用的,请你回忆一下,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看到的矮人在做什么,什么模样。”
       “爸,我们还得赶路。”巴都催促老人赶快说。
        老人搓着手,眼神有些迷茫,好像去捕捉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随着他的回忆,一段悲怆的往事从他口中汨汨地流出:
      “那是40多年前了,应该是47年了,孩子的妈怀足了月要临盆,山里人只有都昆依布布密能接生……”
        吴建基叫他停停,他给史密斯翻译,一边解释说:都昆(dukun),是会施巫术的人。一般来说都昆也懂点土医术,懂点治病的草药,山里人生病便找都昆驱邪,女都昆还兼接生。依布(ibu),是对年长的女性的称呼;布密(bumi)是她的名字,大地的意思。
        老人接着说:“……我把依布布密请来,在踏上屋子的梯子前,我和她一前一后,我们听到芭蕉树叶噼啪响,一抬头都看到了在屋旁的芭蕉树后面立着一个全身长长毛的怪物,正在摘芭蕉,它也看到我们,便抱着一大把芭蕉转身就跑。我去追它,看见地上还掉了两个芭蕉。依布阻止我,说:那是森林矮人,不能追,让它去吧。
        按族里的说法,平时遇到矮人就没事,如果家里有特别的事,这时遇上矮人就很不吉利。依布便说:有灾,有灾。她要我把炭灰扔到屋外去攘灾,她自己还念着咒围着屋脚走了一遍。
        依布说的有灾果然灵验,我的女人难产了。她的喊叫声非常凄惨,闹到半夜还没生下来,我站在屋脚下,看到血从楼板滴下来,急得我脚都发软了,可是没有办法,女人分娩,男人必须回避。
        后来,我女人的叫声渐渐小了,突然,听得哇哇的哭声,孩子出世了,我心中的石头才落了地。我奔上楼,高兴得不得了,依布却说:“孩子生下了,是双胞,可是,大人却……没救了,我已经尽力了,这是天数。”
        老人干涩的眼睛闪着泪花,大家都沉默了。稍停,吴建基问:“你把孩子养大的?”
        老人凄苦地说:“一个男人,怎样养两个刚出生的娃娃?把女人安葬后,我担心养不活这两个孩子,依布把她养的母羊牵来,说让孩子吃羊奶,就这样,两个孩子活下来了。”
        吴建基问:“他们现在都长大了吧?还健在吗?”
        老人指着巴都,说:“一个就是巴都,另一个……到两个多月时,那个孩子得了热病,昏迷了,我请了几个都昆,吃了药都不见好,我抱去找依布布密,说:孩子是你从天上接下来的,现在他病成这样,只有你才能救活他了。依布给他烧了灰,念了咒,对我说:生死由天定,把他放在大路口,命大就会有贵人抱走。还叫我给孩子身边留件有魔力的神物,说神物能驱邪,叫我到傍晚再去,如果没有人抱走,放一天了邪气也散尽了,可以抱回家。我找来找去,只有我父亲留下的格里斯,我们族里的人相信这种短剑年代越久越有魔力。
        那个清晨,我抱着发热病的孩子出了村,一直走到村口路边,把孩子放下,我不忍心丢弃,可是怕热病会传染给另一个孩子,只好把我父亲那把格里斯留在他身边。在我往回走时,突然看到前面有个毛人立在那里,它一看到我就立即跑进路边的丛林里了。这是我第二次看到的矮人。”
        吴建基问:“你确信这两次看到的不是熊之类的动物吗?”
        老人答:“熊跑时四脚着地,我看到的奇怪动物一直是直立着。”
         问:“大约有多高?脚印你看清楚了吗?几个脚趾?”
         答:“我现在背驼了,年轻时有巴都这么高,矮人只到我的肩膀。脚印很大,也很宽,五个脚趾,大姆趾和其他分得很开。”
         问:“身上的毛什么颜色?”
         答:“黑色,但带红,红与黑之间。”
         问:“那是四十多年前了,后来还遇到过没有?”
         老人摇摇头,说:“日本人来那时,天天砍伐大树,山民被捉到就得去砍树,人们都躲进深山了。有村民说,日本人打死了不少森林矮人,它们害怕,从此就躲进深山里不敢出来了,所以几十年了再没看到矮人的踪迹。”
        吴建基和史密斯商量了一阵,还问了一些问题,又问:依布布密还健在吗?在哪?
        答:“还健在,她一人住在森林那头的小河边,不久前我还看到过她。”
       “她多大年纪了?”
       “至少有一百多岁了。她知道森林里发生过的事,也能测出未来,村民都把她当神人敬拜。”
        吴建基翻译给史密斯后,他们决定要去找这位奇人。老人说天快黑了,在天黑之前走不到依布布密的住处,等明天才去吧。他们同意了,当晚就在老人的高脚屋过夜。
        老人在高脚屋下的泥地上支起一口有年头的铝锅,点上了柴火焖了半锅米饭,等水快干时,放进几个玉米棒子,把柴火撤了,让余下的碳火把锅焖着。他招呼客人上了高脚楼,楼板是木板和竹子铺就的,他们随地盘腿而坐,老人从角落里的一个坛子取出几块“达北”(tape,印尼一种民间食品,用木薯发酵酿制),一股醇厚的酒香立即飘满屋,老人还端出盛在香蕉叶里的花生辣酱,另一种香味又窜入每个人的鼻孔里,他又在四个竹筒里倒满了自酿的米酒,像变戏法一样,把东西一样一样的摆满,史密斯和吴建基也从背包里取出他们的快速食品火腿肠等物,摆在一起。老人又下了楼梯,这时米饭熟了,玉米也熟了,一揭锅,窜出一股米饭和新玉米的香味。巴都不知什么时候下了离亚答屋不远的小河沟,捞了一渔兜的鱼虾又捉了几只田鸡,三下两下就弄净了,用香蕉叶包着放在剩下的火炭里烤着,不一会儿,香蕉叶糊了,巴都把它翻了个儿再烤一会儿,就把冒着火烟气味的烤鱼虾端上竹楼,剥去了香蕉叶,一股鱼肉香便飘散开来,再滴上几滴椰子油,那个香味真馋人。
         四人盘腿围坐在一起,老人在每个人面前放上一片芭焦叶,这就是吃饭的“盘子”了,五指当勺,用当地的习惯吃手抓饭,这是一顿很丰盛的晚餐,也是他们进森林以来第一次吃到这么香的美食。史密斯口里嚼着“达北”,问这是什么,怎么既甘甜又像酒一样醇厚。吴建基知道这种食品是木薯发酵酿制的,他小时候也爱吃,三十多年没吃过这种地道的印尼民间食品了。老人自己做的花生辣酱味道也很特别,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浓香,食欲立即被激起来了,当地人吃饭都就着这种自制的辣酱,很是下口。老人说,花生辣椒都是自己种的,用椰子油炒后磨碎,加上香茅、丁香、肉寇、胡椒这些山里产的香料研成的粉末,调拌在一起,再滴上鲜柠檬汁。吴建基知道那些香料都是健脾胃的,森林里潮气大,所以居住在森林里的人常年都喜吃辣椒。
        巴都父子俩兴致很高,频频劝客人多吃,老人更高兴,他从来没有招待过这么高贵的远客,说:“山里没有什么东西招待,都是本地土产,自己做的粗食,比不得城里的东西。”史密斯和吴建基连声说这就好,这些食物都很好吃。
        吴健基突然想起什么,问:“伯,你那生病的孩子后来怎样了?”
        过了许久,老人才说:“到傍晚我去看,已经没有了……相信像依布所说的,是让好人抱走了。他身边有一把格里斯能驱邪……”
        高脚屋的屋顶用椰子和棕榈树叶铺盖了几层,大雨也不漏,楼板就是床铺,躺下就可以睡。老人点燃晒干了捻成条的艾草,一股烟带着微微的草香味弥漫开来。吴建基告诉史密斯:这是驱赶蚊子的。
        史密斯躺在吴建基身边,还无法入睡,便和吴建基聊起了天,说:“我们调查看见过矮人的人,都是几十年前的事,如果能生存到现在,需要有种群……”
        吴建基明白,史密斯担心的是这种还没有被认识的动物会因为人类的愚蠢行为而过早的从地球上消亡。他回答说:“中国原来的华南虎从五十年代,人们就再没发现它的踪迹了,动物学家甚至说,这种动物已经在中国灭绝了。可是,不久前在神农架它又被发现了,专家还确定目前在神农架还会有。野人也好,矮人也好,极有可能也类似这种情况,它们生活在非常隐蔽的密林里,只是很难发现它们。它们害怕人类,它们要保护自己……睡吧……”
        四个男人都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八、

        晨曦刚透过山峦,各种鸟啼声就吱吱喳喳的叫,森林最早醒了。朦胧的晨雾在林中慢慢地散开,像一层轻柔的薄纱被人撩开一样,一切景物也慢慢明朗起来,带着树林和水气的空气弥漫在周围,湿漉漉的,还有青草和树叶的味道。
        收拾好背囊,他们特地给老人留了一些食品和真空包装的香肠熟肉,向老人道了谢就上路。老人给巴都指了路,告诉他怎么走最近。
        走进密林,到处都是密匝匝的大树,乔木、灌木、藤蔓、草丛,纵横交错,外面来的人看不出有路,在森林里生活的土族人却能看得出来。 
        巴都走在前面,他们跟着他的脚印走。因为走错一步,有时便会滑倒或被藤蔓绊倒。巴都还用树棍左右拨动,驱赶可能躲藏在草丛里的蛇或其他爬行动物。一边走,他们还不时停下仔细的察看周围的生态环境,并记录着什么。
        树高林密,那些几人合抱的古树伸张着巨臂似的枝桠,几乎把天空全遮盖了,阳光只从树缝间或树叶间泄漏进来,四周是阴森森的,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层和青苔,有时能听到潺潺泉水声,却看不到流水在何处。人像迷失在绿色的海洋里。
        这里的林木乔木层、灌木层和草木层三个层次分明:参天大树郁郁葱葱,每棵树都伟岸威严,顶上的枝叶遮天蔽日;中层生长着数不清的附生藤蔓和几十种各式各样的植物攀附在树干上,年代长久了,许多藤蔓长成了木质藤,从木质藤中再长出新的幼藤,互相缠绕着,各种根系——气根、支柱根、寄生根,从看不见的地方垂挂下来,像无数只手臂挡住去路;下层便是灌木林层,各种草本植物、蕨类植物、苔鲜植物和地衣在盘根错节的大树根的缝隙中竞相生长,争夺各自生存的空间,许多寄生的奇花异草各吐芬芳,黄的、白的、粉红的、深红的、浅紫、深紫的花,姹紫嫣红点缀其间,使森林显得如此多姿多彩,而许多大树的根裸露在地面上,铺展开庞大的板根根系,蔚为壮观。这是明显的原始森林的特征。植物和野生动物成了这个世界的主宰,人在这里,显得无能为力和渺小。
        吴建基问巴都:“这些大树你能区分吗?”
        巴都用手轻拍着树干,说:“听,这是当当的响声,”他再敲另一棵树干,说,“这声音是邦邦。像敲锣当当响的是铁树,这种上千年的老树真比铁还硬;像鼓邦邦响的是楠木,树皮有股檀香味的是檀木。”
        檀木根据颜色、质地的不同,分为黄檀、黑檀、紫檀、红檀等种类。质地坚硬,光滑如玉的紫檀木,自古就被中国宫廷作为制作家具的首选。这种树木最早的开发者是中国古代的航海家郑和,他在麦哲伦之前一个世纪就曾带领着一支庞大的舰队来到印尼群岛,发现了这种树种。即使在那个年代里,这种树种就非常珍贵,经过几百年的采伐,苏门答腊和加里曼丹岛上的檀木资源正面临枯竭的危险。檀木的生长极度缓慢,紫檀可能一百年只增粗3厘米,需要数百年甚至上千年才能成材。
        正是隔行如隔山,史密斯和吴建基研究古脊椎动物是专家,但对植物却是外行。他们学巴都的样子叩打树干听听,可是却分辨不出。就像卖西瓜的人,拍拍瓜皮听听声,便知是不是熟瓜,不是卖瓜的人却不一定有这种本事。不过,他们知道这里和亚马逊河流域很相似,森林地貌是典型的原始生态林地,都没有受到地球第三纪第四纪冰河时代的影响。因此,介于古猿和人类的第三种灵长类动物至今仍存活着,这并非不可能。
        史密斯思索着,便问:“吴,神农架的生态环境和这里相比,哪个更复杂?”
        吴建基说:“这里是典型的热带原始林,但就地貌来说,神农架更复杂。神农架平均海拔1000米至2000米以上,高山、平原、沼泽、湖泊、雪山、草地、河谷、峡谷,什么地形都有,同一地区同时存在四种季节,山上大雪纷飞,山下却是百花盛开的春天。还有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各种奇形怪状的溶洞不胜其数,这种生态环境使古脊椎动物有可能生存到现今。热带原始森林物种繁多,人迹罕见,这里给各种珍稀动物提供了生存的生态环境,古脊椎动物也有可能生存到现今。”
       “嗯,和我想到一起了。”
        两人照下了很多有特点的生态环境照片,他们把照相机挂在胸前,还打开了镜头盖,准备随时发现情况可以立即按下快门。可是,走了这许多路,与矮人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迹却没有发现到。
        已经过了中午,他们走到一条泉水旁便停下来休息,各自拿出食物来吃。吃完,掬一捧泉水喝,大森林里的泉水十分甘甜解渴。他们的背包里不需要带备用水,减少了不少分量。
        走出这片森林,哗哗的雨把天地浇得浑浑蒙蒙,他们赶忙披上雨衣,最重要的是别让相机和卫星地面联络仪器淋湿。
        巴都带领他们向一片低地走去,说:“那边有条河,我父亲说,河边的亚答屋就是依布布密的家。”
       “她一人住在这里?她不害怕?”
       “她没有固定住处,在森林周围游荡,走到哪睡到哪。”
       “那她怎么过活?吃什么?”对外界的人来说,太不可思议了,近乎神仙了?
       “树林里到处有吃的果子:椰子、木瓜、香蕉、菠萝、芒果、榴连,还有各种小果子,有时候,人家请她去看病驱邪,会送她一些食物,玉蜀黍、番薯、大米、油盐什么的。她不会饿着,身体好着呢,眼不花,耳也不聋,有人说她还吃林子里的花瓣。”                      
         真是个奇人!


九、

        河边较平坦,草地上开着数不清的各种花卉,有些在城里是需要专门去栽培的,在这里却自然生长,而且千姿百态五彩缤纷,让人惊诧大自然竟如此巧夺天工。
        这栋亚答屋比巴都的父亲住的要简陋得多,屋顶还滴滴答答漏着雨。亚答屋后是一片芭蕉林,四周都是自然生长的各种花卉。巴都喊了声:“依布在家吗?”没有回应,为了躲雨,他们便上了梯。
        屋里很暗,却听到一个声音喃喃在说话,说的是土话,连巴都都不完全听懂,他只听到:“来了,来了,找了你四十多年,等了你四十多年,来了好,来了好,来了会有灾,有灾就有好运,天地间轮回……”等他们适应了屋里阴暗的光线,才看清了一位老年妇女盘腿坐在楼板上,她闭着双眼,面前摆一个沙盘,一只手扶着木棍在沙盘上画来画去。巴都向他们示意:不能打扰她。吴建基知道这是一种扶乩,他悄悄地对史密斯说:这是当地部族人请神灵占卜的一种。
        过了一会儿,她不再念叨了,睁开了眼,双手从身边的小木盆里捧起一捧水擦了擦脸之后,好像清醒过来了,看了看三位,问:“来了?来了?来了好,来了好,来了会有灾,有灾就有好运。”
        巴都赶忙说:“依布,他们是外国客人,来问你森林矮人的。”
        老人一张嘴,露出了没有门牙的口腔像个黑洞,头发白中有黑并不稀疏,在脑后挽个发髻,干瘪和多皱纹的皮肤记录下她经历了岁月的沧桑。她打量一下这两位客人,口里念念有词:“Dengan takdir Allah,suphanahu wata‘ala.”这是伊斯兰教词语,意思是:出于安拉的意志,至高无上的真主赐福给他的奴仆。常在事情转折时用作祈福。吴建基用马来话直接跟她说:“依布,你在树林里这么多年,林子里发生过什么事,谁都没有你知道的看到的多,你一定看到过矮人吧。”
        她指着吴建基脱口说:“你是我们部族的人。”
        吴忙说:“不,不是,我从中国来,来考察矮人。你看到过它们?”
        依布愣了一下,好像明白过来,点点头,叙述了那次给巴都的母亲接生看到矮人的情景,和巴都的父亲说的基本一致。吴建基问:“除了那次,你还遇到过吗?”
        依布点点头:“当然,我活了一百一十多岁了,林子里什么没见过?矮人经常在我周围转,”
       “什么时候?你能说得更详细吗?”
       “我年轻的时候,自己还种玉蜀黍,熟了,矮人就会来偷摘,看到玉蜀黍地里有大脚印,我就知道是矮人来过了。”
       “是熊吗?”
       “不是,熊摘玉蜀黍摘一个掉一个,掉了它就四脚着地用嘴拱。矮人是立着,跑了也是立着……”
       “最后一次看到矮人是什么时候?”吴建基问。
         依布回忆说:“日本人撤走以后,还看到过一次,后来,……再没有了。矮人害怕了,逃深山里了。”
       “他们受到伤害了吗?”
       “呀(ya ,是),被日本人打死了不少,都当它们是怪物。”
        依布说的和他们先前调查的相似。她还说看到的矮人有公有母也有幼仔。母的抱着幼仔喂奶,就像人一样,公的脚印很大。它们奔行于密林时,用两只手臂推挡树枝,跑得很快,毛发很长,手臂也比人的手臂长,但没有长过膝盖,她认为绝不是猩猩,也不是黑熊。
        她还拿出保存下来的一撮毛发,说:“这是那次矮人偷摘玉蜀黍时,我驱赶它,还在它的后背抓了一把,抓到一撮毛发,我一直留着。”
        这太有价值了,史密斯把它接过来,仔细的察看,毛发长约十厘米,红褐色,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一个信封里再收进背包。依布提供的情况有新内容。他们认真的做了笔录。
        雨停了,空气湿润还带着森林花草的清香,沁人心脾。天色也晚了,他们决定今晚就住在这里,便在依布的高脚屋旁支起了帐篷。
        帐篷周围都是他们少见的鲜花,花瓣上还留着雨滴,显得更加娇艳,史密斯禁不住拿出相机照了很多张,也给依布照了几张,她笑得一张脸像裂开了纤维外壳的老椰子一样。
         史密斯说:“这些花太美了!”
         依布接过话茬说:“森林里的花都是神,都有故事的。”
         吴凑过来说:“真的?你给我们讲讲。”
         依布便娓娓道来:
         这蝴蝶兰为什么花瓣上这么多红点?相传,从前有位国王,他有一个很漂亮的公主,是国王的掌上明珠,公主美丽善良,她在林中遇上一个年轻英俊的猎人,两人相爱了。可是猎人很贫穷,国王不同意这门亲事,故意派猎人去大森林里猎杀包括老虎、狮子、豹十只凶猛野兽,命他带上这十只野兽的尸体回来才能与公主成亲。猎人只好去了,公主等了很久没见他回来,就独自到森林里去找她的爱人。公主的脚被林中的荆棘划破了,流出了鲜血,点点滴滴滴落在花瓣上,花瓣上就永远留下了公主的血迹了。公主走呀走呀,她迷了路,找不到她的爱人,伤心的哭了,她的眼泪滴落的地方长出了一串串银白色的铃兰,你们看,这些白色的花多可爱,它总是低垂着头,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像公主在哭泣。后来公主死了,天神把她变成了一朵美丽的兰花,她还在那里等着猎人回来。猎人终于回来了,肩上扛着十只打死的猛兽,可是,他却再也见不到他心爱的公主,他只看到那朵兰花,他伤心极了,对着兰花哭泣。天神把他变成兰花的花心,永远和他心爱的人相依。
美丽动人的传说道出了住在林中的善良的人心中的向往。
        依布指给他们看:“看到了吗,那棵兰花从花心里长出像鞋一样的兜囊,那就是猎人变的。”
依布一说,他们注意到那种像丝缎一般的兜囊形态活像一只鞋,这是属于兜兰属,一种很珍贵的兰花品种,想不到这里到处盛开。
        依布说:“这些兰花是我从林子里移种过来的。我在森林里转悠,看到奇特的品种,就把它连土带根的挖出来,种在这里,都活了。森林里的花草树木都是有灵性的,千年老树更得到天地的灵气,谁触犯它,就会有灾。”他们虔诚地点着头。
        依布拿来一片树叶,放了一点什么籽卷起来就送进嘴里慢慢地嚼,一会儿,只见她满口唾沫都变成红色,像血一样。吴建基告诉史密斯:这是嚼槟榔,当地妇女都用它清洁口腔,同时也是牙保健的土方法。史密斯点点头,说:“你在这里生长还真知道一些风俗习惯。”
        空谷幽静,草木葱茏,举目前望,河谷一片迷蒙,显得高深莫测。
        史密斯和吴建基走到河边去洗澡,两人都脱光了衣服跳进清凉的河水里。在特殊环境下共患难的人,往往很容易亲近起来,也会很快成为知交。这两人在林中只呆了二十几天,就觉得双方的志趣相投,话题也很谈得来,他们有时候还会说些与科考无关的话题。史密斯对中国的习俗很感兴趣,常问东问西,比如中国人的十二生肖,中国人的名字,看似简单只有三个字,其实却很复杂。吴建基说:“从意思上看,是很复杂。因为中国人起名字时都包涵很多意义。”他说,就像他们兄弟四人的名字连起来就是“建立祖宗基业”的意思,而这句话他用英语费了很多唇舌才能解释得清,父母给他们起这样的名字显然是带着怀念故土的思乡情结和中国人对祖先的崇敬感情的,这样的名字在旅居国外的华侨中很鲜明。
        泡在清凉的河水里感觉特别清爽,两人一边搓身一边聊天。史密斯说:“吴,你父母都是纯中国血统吗?”
      “嗨,你这个人怎么有兴趣研究这个了?”
      “坦率的说,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不是黄种人。”
        吴建基用河水泼了他一把,说:“看你怎么说话的!我父母是纯粹的中国人,我不是黄种人,难道我是杂种?你知道吗,‘杂种’在我们的语言里是骂人的话。”
        史密斯不以为然地说:“我研究高级灵长类动物,自然也懂得人种的特点和区分。你的相貌说明你——”
       “我的相貌能说明我不是黄种人?”
        史密斯没有正面回答,转而问:“你和你父母的相貌有相像之处吗?和你兄弟呢?”
        吴建基说:“我跟他们是长得不太像,可是这很正常,一家人中,有时会有长得不一样的。这又怎样?再说,华侨在当地居住的年代久了,他们的后代就会跟当地人很相像。”
        史密斯说:“你除了皮肤不像黄种人外,眉骨和嘴唇还比较突出,眼眶凹陷,毛发比中
国人浓厚,这些特征……”
        没等他说完,吴建基就说:“你干脆说我长得像古代猿人算了!我看你是想找到野人想入迷了!”
        史密斯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继续按照他的思路说下去:“我的直觉觉得你跟巴都倒长
得很像。”
        吴建基说:“我发现你的想像力很丰富。”
        史密斯摇摇头说:“生活环境、所受的教育、文化背景等等因素会影响一个人的外在气质,但是内在的——也就是人种,是改变不了的。”
      “你的思路不可思议!”吴建基说,“我从十几岁起就一直在北京生活,怎么会和生长在这个森林里的部族连在一起了?”
        巴都走过来,他们招呼他也来洗澡。这些日子和他们在一起,巴都觉得他们和善待人,渐渐地和他们接近起来,他也跳入河里。吴建基一转身,巴都无意间看到他赤裸的后背,吃惊得几乎凝固住了。
        吴建基的后背左肩上有个红色胎记,这个胎记在他黝黑的皮肤上仍然很鲜明,胎记上端小,下端略大些,大约3厘米长,从左斜向右。
        巴都好半天才说:“吴,你后背左肩有个红记……”
        吴建基无所谓地说:“这是胎记,生下来就有的。”他用英语对史密斯说,“我这个胎记很特别,形状有点像苏门答腊地图。原来我不知道,小时候和小伙伴在河里游泳,被同伴发现,正好我们在学印尼地理,他们都说我的胎记像苏门答腊的地图。”
        史密斯看了看,说:“真有点像。你在地球上哪个角落要隐匿起来,凭这个记号就能把你找到。”
说得吴建基很开心,可是巴都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只是怔怔地发呆。


十、

        他们对几天来的调查做了归纳和分析,得出了结论:村民所说的森林矮人有幼仔有成年动物,有雌性有雄性,说明矮人是有种群的,这就是这种动物能繁衍存活的根据。可是这距今已经有几十年了。
        史密斯还与另外两个小组通了话,交换信息。之后,他们又按各自的路线深入森林腹地寻找矮人的踪迹。
巴都背着背包在前面领路,用干树枝拨着草丛,可是有点心不在焉了。他心里老想着那个胎记,向右斜,3厘米长……他脑子里浮现出逝去的岁月的一幕——
        父亲病得很重,不能去割胶了,七岁的巴都跪在他身边,端着盛水的竹筒。父亲喃喃地说:“儿子,我怕是过不去了,我不在以后,你就自己照顾自己了……”巴都哭着说:“爸,你别离开我,我怕……”森林里有猛兽毒蛇,这些年来,父亲天没亮去割胶就把他用沙笼(sarung,印尼腊染的土布,裹在腰间就是筒裙。)绑在胸前,不敢把他一人留在家里,等他会走路了,就带在身边一起去胶林,巴都身上总是被树林里的蚊子咬得到处都是红包,他就这样长大了。
        父亲缓慢地告诉他一件很重要的事:“你现在长大了,我不在的话,去找依布布密,她或许能帮你。记住,你原来还有个孪生兄弟,他的后背左肩有个红记,大约3厘米,上小下大,向右偏斜。你们两个月大时,你兄弟生了热病,依布布密让我把他放在路边让他驱除邪气,大概是被好心人抱走了,他身边有一把你祖父留下的格里斯。柄上套着雕花的铜套,能旋下来,里面的木柄上刻着你祖父的名字——Batu Raja(石头王)……有这把格里斯的人,如果后背左肩有红色胎记,那一定是你兄弟了……”老人说完这番话,几乎用尽了力气,他喘着气,闭上了眼睛。巴都哭喊着:“爸,你不能死,我怕……”
        正好依布布密走过家门口,听到巴都的哭声便上了楼梯,她一看大人的样子,赶忙从顶在头上的包里取出一包“渣穆”(jamu,印尼土制草药,分许多种类,根据不同病情冲服),她用土锅烧了一锅水,取来一个竹筒,把药倒在竹筒里,用热水冲了给巴都的父亲喝下。另外还留了两包,嘱咐巴都明天再给他父亲冲服。依布的“渣穆”还真灵,父亲居然好起来了。
        但是,父亲讲的那些话却留在巴都的脑海里。
         ——格里斯,柄上套着雕花的铜套,能旋下来,里面的木柄上刻着祖父的名字——Batu Raja;后背左肩红色记号,长约3厘米,上小下大,向右偏斜。
       吴建基怎么会有那样的印记?他是巴都第一个遇到有这种记号的人,是不是巧遇?树林里有这么多同部族的人,没有一个左肩有那种记号,偏偏这个吴,却有这样的印记!可是,他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兄弟呢?他是从中国来的,是研究古动物的,是有学问的人!
        巴都想着,作了各种猜测,又自己把它推翻了。他的生活经历不可能使他做出恰当的判断。他很想问史密斯一个问题:胎记有长得一模一样的吗?如果不可能完全一样的话,是不是胎记就可以确定一个人的身份?可是,史密斯听不懂他的话,他又不愿意让吴建基翻译,那样,吴就会怀疑为什么他对自己的胎记感兴趣了。
走着,走着,两位古动物学家好像发现了什么,叫巴都停下。
        他们在一棵藤蔓上发现了一撮毛发,这撮毛发是红褐色,长大约10厘米。史密斯说:“收起来,回去和依布保存的毛发都拿去做DNA鉴定。”
        他们又发现了一种铁苏,这种植物最早生长在中生代,是恐龙时代的古老植物,现今还存活的变异种类只剩不到一百种,而且其种群非常少见,新西兰、东非、南美洲还生存这种植物,它是植物的活化石。铁苏顶端长着大型的羽状复叶,类似棕榈,但它长得很矮小。他们兴奋地拍下了多个角度的照片。
        这时,从前方顺风吹来一股腥臭味,巴都说:“快隐蔽,前方有猛兽。”
        果然传来粗重的嚎叫和树叶的沙沙声,巴都低声的说:“是野猪。咱们在顺风处,它闻不到气味,别出声。”他们贴着树干不动,果然一头野猪摇摇晃晃的走来,史密斯赶快举起照机给这个家伙留个影。黑家伙向左侧的树林走去了。
        没隔多久,随着树木摇动的沙沙声,一阵更浓重的腥臭味扑鼻而来,史密斯和吴建基都要走过去,被巴都阻止了。啊,跳出了一只猛虎,盯着野猪逃去的方向,显然是把野猪当它追捕的猎物了。史密斯和吴建基赶忙举起照相机抓拍下这种难得的镜头。
        他们兴奋地说:“这森林里还有老虎,太难得了!”
        突然,吴建基喊道:“史密斯,你看,那就是世界上最大的花。”那花没有茎没有叶子,长在地上腐植层上,直径超过1米,花瓣很鲜艳,却发出一股腐烂的臭味。他们又拍下了难得的镜头。
        在史密斯不在意之时,一条蛇已经悄悄地爬上了他的腿,这条蛇只有大姆指粗,但那三角形的头却很尖,挺得很直,是条毒蛇。吴建基不敢叫喊,怕史密斯一紧张,他一挪动,蛇就会咬他,所以他急忙伸出了手,想抓住蛇的七寸,还没抓住,不料蛇却迅速地反身过来在他的手指上咬了一口,吴建基便啊呀的叫了一声,史密斯发现了险情,操起地上的树枝,把蛇撩开。巴都也看到了,奔过来出手就捏住了蛇的七寸,把它往树杆上猛抽,蛇瘫痪了。史密斯急忙阻止他:“不要打烂它,要留着做标本。”
        巴都看了吴的手指,着急地说:“这是很毒的蛇,被它咬了,如果没有药就活不到明天。”吴建基被它咬的是左手中指,野外考察的经验告诉他:必须立即放血!他用右手按住左手的中指,不让血回流,并对巴都说:“从我的背包里取一把格里斯。”
         巴都照吩咐在背包里看到了一把格里斯,一看外形,就知道这是印尼部族人的制品,巴都竟楞住了。“快拿来!”吴建基催促着,他才醒悟过来,赶忙拿过来,他知道吴建基要做什么,只能这么做了。他把刀抽出来,那是有波纹的短剑,明晃晃的,递给吴之后,巴都帮他按住手腕。史密斯却不忍,想制止,可是他知道此时此地没有别的选择了,只好安慰他:“太疼了,你就喊吧。”他也来帮一手。
        吴建基右手握刀,对着左手被咬的中指的齿痕划开,然后把手指朝下,让血流出来。史密斯说:“可以了吧?”吴建基摇摇头。
        巴都让史密斯按住吴的手,他在附近寻找能治蛇咬伤的草药。他把草药放在石头上,找了一段木棒,熟练地把草药捣烂,然后裹住吴受伤的手指。
        史密斯从背包里拿出绷带给他包扎好,问:“这管用吗?”
        巴都说:“也许能顶一阵子,如果手红肿起来,就不好办了。”
        史密斯抱歉地说:“是我一时大意了,让你受了伤……”
        吴建基说:“这不是你的问题,”还安慰他说,“不要紧的,只不过是流点血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咱们继续走吧。”
        史密斯不同意,如果情况不好,要往回走就更远了,怕来不及赶回去,所以他坚持必须折回去,到第二支队的营地注射抗蛇毒血清,因为只有考察动物的第二支队才备有这种血清。
        吴建基说:“我这点伤没关系,不能放弃寻找矮人的踪迹。”
史密斯说:“服从我的指挥,再说咱们也需要回去补充食品。”他们每调查一个山民,就把背包里的食品分一些给他,所以比原来估计的消耗得更快。
        启程之前,史密斯拣起被甩死的蛇,说:“可惜,还没长大就死了,对不起了,不是我们有意要你死的,不过,把你做成标本,你就可以永远留在人间了。”他把蛇装进塑料袋里带走。
        巴都带领他们抄近路走,但是也必须走两天才能到达二支队的营地。一个多小时之后,吴建基的手掌全都肿了。史密斯果断地用无线电系统与第二支队联络,告诉他们有队员出危险,需要援助,卫星定向仪测出了方位后,史密斯报告了自己的位置,要求第二支队的营地派人携带抗蛇毒血清注射液向他们靠拢过来。
        吴建基还认为自己没那么严重,让医务人员深入森林来给自己注射,太过意不去了。可是,第二天的情况急剧变化。
        吴建基感到浑身乏力头晕口干舌燥,喝了很多水也还渴。走着走着,他双腿发软,一阵阵恶心,吐了几口黄绿色的胃水后竟要倒下去,走在他后面的史密斯赶忙把他扶住,惊诧地说:“你发烧了!”他从背包里取出备用的消炎药给吴建基吃了,他的手指已经发黑,红肿升至前臂,他说还得再放血,让巴都用短剑再把他手指的伤处划开,巴都的手有点发抖,吴说:“别怕,你就划吧。”流出的血是暗红色的。巴都再用草药给他包扎好,史密斯要他把背包放下,由他自己和巴都把背包里的东西分开来背。
        吴用树棍支撑着再走了半天,鼻子却流血了,怎么也止不住,鼻子一流血,腿就更软了,他只好坐下来休息。这时,心里冒出了所领导委派他这项任务时说的话:你是代表中国科学工作者去参加这项意义重大的考察,个人的一切都是次要的。他对自己说:一定要坚持住。这样又走了一段,他便一头裁倒了。
        史密斯和巴都找来几根干树枝,用藤条扎成简陋的担架,把雨衣垫在上面,让吴建基躺在担架上,吴执意要自己走,但浑身发软无力,他生气地说:“真见鬼了,我从来没有过这么熊样!”他脸色煞白,实在走不动了,这样走下去,自己就成了拖累了,便对史密斯说:“我留在这里,你带巴都按计划去考察。”他明白他们的任务是向自然界一个未知领域宣战,不能因为自己影响全局。
        史密斯说:“你一人留在这里,你会死的!”
        吴建基眼神里带着笑意却有气无力地说:“本世纪初,提出大陆漂移学说的德国学者魏格纳就是死在考察格陵兰冰川之中,科学家在考察中殉职是光荣的。”
        史密斯说:“你现在不能想到死,伙计,你还要陪我去神农架考察呢。”他强迫吴躺在担架上,和巴都两人抬着走。
        史密斯再次与第二支队联络,说明情况紧急,要他们必须加快速度靠拢过来。后来,每隔两小时就联络一次,互通自己的方位,以免走错了方向。
        夜幕降临时,好在走出了森林,沿河边走路较平坦,星空璀璨,借着月光和星光可以看得见路。吴建基已经半昏迷了,史密斯不时地喊他,说:“你要坚持住,坚持住!”
        他们走一段,休息一会,再确认方向,再走一段,这样走走停停,天终于亮了。
        还没到中午,远远的看到三个人向他们走来,二支队的人终于赶到了!两名医生和一位向导。医生看了塑料袋里的死蛇,说这是蝮蛇的一种,是热带雨林罕见的一种剧毒蛇,再查看了吴建基的伤,立即给他注射抗蛇毒血清并处理伤口。伤口周围的肉已经全变黑了,需要做手术,否则他的中指就会保不住了。可是,在这里无法手术,医生只好先把部分坏死的肉剐掉,暂时上药。他们还是马不停蹄地向营地走。
        担架换了别人抬,史密斯能喘口气了。他还很不放心地问:“有生命危险吗?”医生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尽量争取时间。好在你们的向导先敷过草药,而且我们是出发朝你们走,否则要等你们走出森林回到营地,就来不及了。”
        离营地还有一段路程,有人来接应了。史密斯这一队人马已经非常疲惫。


十一、

        伤口的手术做了,抗蛇毒血清也按时按量注射过,手臂消肿了,可是,吴建基高烧仍然不退,鼻腔总是血流不止。
        营地因缺乏更完善的医疗设备,无法全面的检查,医生担心蛇毒侵入肝脏,认为必须把吴建基送去巨港医院。他坚持不去,但拗不过医生的决定,他很负疚地对史密斯说:“我耽误了考察,我很难过。”
        史密斯说:“考察还没有结束,你还有时间,治好了再回来。我在森林里等你。”
        吴建基这才高兴了,说:“好,我赶快治好病。”
        营地派出专车由一名医生陪同,把吴建基送去巨港。
        巴都手中握那把格里斯,怔怔地看着车开走了。这把短剑从那天之后,就在他手里。他还来不及还给吴建基,几天来,也一直因他高烧昏迷,没有还给他。这时,巴都才有时间来想这把短剑了。
        他把短剑左看右看,从样式和镂刻的图案,可以看出这是年代已久的东西,不过仍然可以确定这是苏岛部族人的物品。剑柄是镂花的铜质物,一扭动,居然能活动,原来是铜套的外壳,巴都觉得心砰砰直跳,他好像要揭开什么隐藏的秘密一样,用力把铜套旋过去,真能松动——拧开了。果然里面是木质的把,一看,刻着“Batu Raja”,刀痕比较粗糙,看出来是自己刻的,因为有铜套保护,所以字迹还很清楚。他紧紧地握住剑柄,激动得眼眶含着泪水。格里斯和后左肩的红记——两样东西都不缺,天啊!我的兄弟还活着,而且竟然是他!楞了半天,他突然猛醒过来,起身抓起雨衣便飞奔而去。
        一个闷雷一炸响,倾盆大雨便哗哗而降。
        一辆紧闭车窗的小面包车在大雨中向城区驶去——医生不时的测着吴建基的脉膊。
        同时,一个身影披着雨衣朝森林边缘的村落急跑——巴都急不可待的要告诉父亲他发现的秘密。
        巴都跑到父亲的高脚屋时,已经是后半夜了,他径直跑上楼梯,推开了亚答叶编成的门。父亲被惊醒了:“什么事?”儿子从来不曾在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候喘着大气跑这么远的路来找他。
        巴都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爸,找到了,一定是!”
       “找到矮人了?在哪?”
       “不是矮人,是我的兄弟,40多年前你放在路边的,我的兄弟。”
       “你说什么?”
        巴都再说了一遍,父亲摇摇头,显然不信,又问:“在哪?什么模样?有后左肩的红记吗?”巴都点点头。父亲又问:“有那把格里斯?”
        巴都点着头,把格里斯从怀里取出放在父亲面前,“爸,你看。”
        老人点燃了煤油灯,接过短剑凑到灯前,左看右看,说:“像,像。”然后抽出剑,波纹形的剑身闪着光,他又仔细的审看柄上镂花的铜套,捏了捏铜套,把它转动着,铜套慢慢被旋下来,露出木质的柄,他看清楚了上面刻的名字之后,竟把短剑抱在怀里哭出了声。突然,他醒悟过来,抬眼急促地问:“从哪找到的?人呢?左肩的红记你看清楚了?”
        巴都说是考察队的吴,老人却难以相信,“怎么会是他?”假如是山里的村落或是森林外面的甘邦里的人,他觉得还有可能,怎么会是中国来的一个那么有学问的人?
        老人和巴都都无法理解,也无法解释这47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巴都告诉他在林中发生的事,吴已经病得很重,送往巨港了。父亲立即说:“我和你去。”
        巴都带领父亲来见史密斯,他们想向史密斯询问关于吴建基更多一些的情况,可是语言不通。史密斯安排他们住下,只好等印尼队员回来总部再说了。
        几天之后,史密斯在总部接到巨港医院打来的电话,告诉他吴建基的化验结果。史密斯惊呆了,他不相信地连问:“确定吗?没搞错吗?”电话里的回答是肯定的,他急促地问:“为什么会这样?他原来体质一向很好的,多次参加野外考察都没出过事……”
       “可能因被毒蛇咬伤没有及时注射抗毒血清有关,伤口感染引起败血症,再导致急性再生障碍性贫血——也就是白血病。”
       “那怎么办?”
       “我们没法治疗,必须有同类型的骨髓干细胞补充才能救活他,也就是骨髓移植。但是,即使有匹配的人,这种手术至少在雅加达大医院才能做。”八十年代中期做骨髓移植还得从脊椎骨里提取干细胞,后来医疗水平提高了可以从血液里提取,但那是十年后的事。
        史密斯沉默了半响,他知道同类型的骨髓干细胞只有同胞兄弟姐妹才能提供。对方反过来催促他:“你看怎么办?”
        病人是他的队员,他必须拿主意。他果断地说:“先别让他本人知道什么病,他有兄弟在雅加达,我找他们联系,之后再与你们联络。”
        这时,史密斯的无线电联络电话响了,是斯通斯和凯瑟琳两个小组都来电话联系。史密斯先接通凯瑟琳那个小组,她的声音很激动:“给我们遇到了!”
        史密斯问:“遇到什么了?”
       “矮人,森林矮人!”
        史密斯也激动起来:“真的?照了照片?活体照片?”
        凯瑟琳的声调低沉了:“没来得及!但是我和苏托莫都肯定是矮人,我们守候了很多天,早晨听到了声响,一个毛人的影子在树丛里一闪,很快就跑进树林里了。我们立即跟踪,看到了几个大脚印,现在我们两人力量不够,希望你们也过来一起追踪。”
        史密斯不无遗憾地说:“不行,凯瑟琳,我们这个组出事了,吴已经送巨港医院,有生命危险,我必须与许多部门联络,不能前往你们那里,你们自己接着考察。一定要把脚印原件带回来,这非常重要!再仔细寻找周围有没有留下其他痕迹。”
        接着,史密斯又接了斯通斯的电话,他也报告了好消息:发现矮人的大脚印,要求派人增援考察。史密斯给他的答复与凯瑟琳一样。说完了电话,他叹了口气,按他原来的脾气,一定会立即赶到他们那里,可是,现在不行。
        史密斯从档案里找到吴建基在雅加达的父母和兄弟的联系地址和电话,和他们通话时,他们听不懂英语,吴的大哥把上大学的儿子阿发叫来,才和史密斯通了话。
        一家人非常震惊。建宗闻讯也来了,可是谁都不语。
        建祖想起47年前,妈妈抱着一个很小的娃娃回来,那时他才七岁,弟弟建宗才四岁,爸妈商量了一会,对他说:“在家好好看着弟弟。”就和爸爸出了家门。回来还抱着那个小娃娃,弟弟还小不懂事,他懂事了,问妈妈这是谁的娃娃,妈妈说:“这是你们的弟弟,喜欢吗?”他和建宗围着小娃娃高兴得不得了,说:“我们又有一个弟弟了。”那几天,爸妈天天抱他去医院打针、喂药,晚上守着他,他高烧终于退了,爸妈给他起名叫建基,他的体质很弱,爸妈省下钱买了牛奶只给他一人喝,他和二弟从来都不争,几年后,妈妈又生下四弟建业。父母从来都不提三弟的来历,建祖知道是抱来的,但他也守着这个秘密,二弟似乎知道点什么,也从来不打听,后来出生的建业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们像同胞兄弟一样长大。
        可是,谁曾想40多年之后,建基会突然得这种要命的病,还必须由同胞兄弟提供骨髓!
        眼看大人都沉默,建祖的大儿子阿发可急坏了,说:“爸,快想办法呀,人家费了很大周折给咱们来电话就是要设法救三叔的,必须用同胞兄弟的骨髓才可以,三叔不能死!”大人们还是不说话,他便说:“爸和二叔不去救三叔,那就让我去,我是侄子辈,虽然不是同代人,我的骨髓也许还可以。”
        祖父说话了:“小孩知道什么!咱们家的人,谁都救不了你三叔。”
        阿发以为上辈子的人观念太狭隘,说:“阿公,抽点骨髓不会对身体造成影响的,我爸和二叔年纪大,身体是不太好,我年轻,抽我的不要紧的。”
        祖母说话了:“唉,不是谁去抽骨髓给阿基的问题。”她只好说出了一个让孙子辈非常震惊的家族秘密——这个秘密隐藏了47年,如今再也藏不住了。
        史密斯又来电话问商量好了没有,阿发只好回答:“我爸爸和我二叔年纪都大了,恐怕不适宜提供……”对方挂断了线。
        史密斯很生气,自言自语:“救人迫在眉睫,自己的亲人还这样,真是不可理喻!”


十二、

        史密斯亲自去巨港医院,他要进一步了解吴建基的情况,以便和医院商量如何处理。
        看过化验结果,史密斯知道情况严重。医生说:如果没有匹配的造血干细胞,病人最多只能支持一个月左右,因为他在森林里已经失血过多;而有匹配的造血干细胞也需要至少在雅加达大医院才能做骨髓移植的手术。如果雅加达医院也不能做,那就需要送去新加坡了,或者是把吴送回北京。
        后者是最简单的方法,考察团也不用担责任,再说,急性再生障碍性贫血这种病的确不是一般的病。
        史密斯断然反对后者的做法。他说:“我们连濒临灭绝的动物都要设法挽救,何况是本团的队员!出于人道主义和责任感,我也不能放弃吴。再说,他的兄弟在雅加达,把他送北京更不方便治疗。”他和医生商量:可否让病人知道自己的实情,他相信吴是个坚强的人,能靠意志顶住,再让他和家人谈谈,动员兄弟献骨髓。另一方面,让医院和雅加达最好的医院联系,确定能不能做骨髓移植手术,假如他们不能做,就得与新加坡医院联系。
        医生去进行了,史密斯去病房看望吴建基。
        吴建基看到史密斯来,非常高兴,说:“你怎么还有时间来看我这个古代猿人呢?是不是来接我出院?也该让我出院了。”史密斯问他感觉如何,他说休息了这些天,鼻子不再出血了,一切都正常了。
        史密斯说:“我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要告诉你。先听什么?”
        吴建基想了想,说:“当然是好消息了。”
        史密斯的好消息就是凯瑟琳和斯通斯两个小组有新的发现,吴建基听了也很兴奋,更觉得自己必须马上出院进森林考察。
        史密斯不慌不忙地说:“还有坏消息,是关于你的病情,你不要太忧虑。”
        吴建基说:“我已经好了,我不担忧什么。”
        史密斯神色凝重,把他的病情如实地告诉他。
        吴建基听后的确感到很意外。不过,他没有惊慌,一个科学工作者也能以科学的态度去面对突来的疾病。他说:“既然这样,我会听从你的决定,我不能成为团队的负担,因为考察矮人的任务是很繁重的。”
        这番话让史密斯由衷的钦佩,他说:“你想错了,考察矮人要进行下去,但是我也不会放弃你。我告诉你实情,就是要和你商量,能不能动员你的兄弟提供骨髓。”
        史密斯的态度让吴建基深受感动,他当然知道必须用同胞兄弟的骨髓干细胞才能救他的命,便说,试试吧。
        史密斯走后,吴建基在脑子里把兄弟几人排了排队:大哥从小总是护着几个弟弟,他是老大,自然最早成了父亲的帮手,家里境况不太好,所以他读完小学就放弃再读书的机会,帮父母在亚弄店里的活,所以大哥从小就长得孱弱,如今他还要担起赡养父母、供养儿女的责任,已经够辛苦了,再让他为自己抽骨髓,真说不过去。二哥只读完初中就出来做事,那时家里还很穷,他必须减轻父母的负担,他成家之后负担也很重,四个孩子在读书,岳父母有病,还要他帮衬,他是家中的顶梁柱,抽取骨髓,万一倒下去,一家老小怎么办?四弟比较年轻,身体还好,可是,在香港看到他的境况那么惨,怎能忍心要他抽骨髓?
        吴建基为难了。
        家里人也为难。替他干着急。
        史密斯更难办。假如没有同类型的造血干细胞,那就必须把他送回北京了。
        医院通知史密斯:吴建祖从雅加达赶来了。史密斯很高兴,他以为是决定来给吴建基提供造血干细胞。
        可是,吴建祖却对医生说出了一个让他们非常意外的家族秘密——吴建基是抱养的,与家里其他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所以,家里谁都无法给他提供救命的造血干细胞。
        医生把吴建祖的话翻译给史密斯之后,和史密斯几乎同时问:“那他原来的亲人在哪?”吴建祖的回答撤底让他们失望了:“不知道。我母亲在路边拣来时,是个才两个月大的婴儿,病得很重,是个当地部族人的孩子。”吴建祖又说,“家里所有人一直瞒着他,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现在他病得这么重,这时候我们更不敢告诉他真相了。”
        雅加达方面回答:无法做骨髓移植手术。医生和史密斯单独商量的结果,决定把吴建基送回北京。
        史密斯回到指挥部后,让巴都把吴建基留在营地的行李取来,与他留在指挥部的行李全部收集齐,交给指定的工作人员处理。巴都父子知道史密斯的意图,可是语言又不通,急得团团转。
        这时,凯瑟琳和苏托莫从森林中回来指挥部,走得一拐一瘸,苏托莫胸前吊着一团泥巴,泥巴铺在一些并排捆扎的树枝上,再用细藤蔓吊在胸前。两人的样子十分狼狈,可是满面笑容。史密斯迎上去说:“伙计,这是怎么的啦?”
        苏托莫小心翼翼地把那团泥巴解下,凯瑟琳帮他,两人双手捧着它,轻轻地放在地上。史密斯问:“这是什么宝物?”
        他们兴奋地说:“的确是宝物——森林矮人的脚印,实物脚印。”
        史密斯说:“哇,太不简单了!真让你们找到了?快送里面去做石膏模型,千万不能损坏它。”
苏托莫说:“我们就是怕它受损坏,才想出这个办法把它原样搬来,一路上,我和凯瑟琳轮流这么吊着它、捧着它。”
        史密斯说:“你们先休息,等我处理完一些事再听你们详细讲。”
        巴都看到苏托莫,高兴起来:这下有了一个能讲印尼话又能讲英语的人了。他对苏托莫说:“告诉史密斯,我和我父亲要见吴建基。”
        苏托莫诧疑地说:“吴不是和你和史密斯在一起的吗?”
        巴都说:“不,他病得很重,早就送去巨港医院了。我和父亲必须去见他。”
        苏托莫把这番话翻译给史密斯,史密斯想了想,因为决定要把吴送回北京,应该让他们见见面,便说:“指挥部正好有车去巨港,你们可以搭车去,你顺便把吴的行李带给他。但是到医院后,什么时候能找吴,要听医生的安排。”巴都点点头。
        在病房的走廊上,巴都和他父亲听到医生和一个华人在说话,他们是用马来话交谈的,所以巴都和他父亲全听明白了。
        医生说:“你们和他没有血缘关系,这样,我们就找不到可以匹配的造血干细胞能救他
了。”那位华人说:“那,建基他……没救了吗?”
        医生说:“史密斯已经决定要把他送回北京……”
        巴都冒失地插话:“医生,你是说吴建基吗?他怎么了?”医生看了看这两位土族人,
        巴都自我介绍说:“我是史密斯的向导,这是我父亲,史密斯批准我们来看吴建基的。”
        医生说:“他病得很重,你们现在最好别去看他。”
       “不行,我们必须看他。”
       “不行,没有我的同意,谁都不能进病房。”
        老人走上前来,恳求地说:“医生,求求你了,能告诉我,吴得的是什么病吗?”
医生看了看他一付恳切的模样,便说:“他得的是急性白血病,也就是血癌。懂吗?必须用亲兄弟的骨髓才能救活他。”
        说完,医生转身要走了,谁知这位土族老人却拉住了医生的衣袖,说:“我们是他的亲人,这是他的孪生兄弟,他的骨髓一定可以。”
        医生怔住了,吴建祖也怔住了。医生疑惑地问:“你们是吴建基的亲人?”
       “呀,呀(ya ,是)。”
        医生把他们带进自己的办公室,问明了情况,立即从他们手指上抽取血样,放进一个手提小冰箱。他便给史密斯打电话,因为巨港医院设备不齐,必须把血样送去雅加达才能做DNA。
        史密斯简直不敢相信有这种事!他说:“对,不能凭口头说,必须作DNA鉴定……暂时不送北京,等DNA结果出来再说。如果真是亲兄弟,吴就有救了……我立即给雅加达卫生部打电话,让他们派人到机场接受巨港的班机送去的血样……”


十三、

        在病房里,巴都和父亲、吴建祖三人围在建基床前。巴都和父亲已经和吴建祖见过面,双方讲明了身份都非常意外。但是,医生规定只准他们与建基相见,暂时不准他们相认,等DNA结果出来才认亲。
        吴建基对老人来探望很意外,说:“巴都你怎么让你父亲那么老远的来这里,我很快就可以出院了。”他必须编造谎言,别让他们为自己担忧。听了这些话,吴建祖眼眶都红了。
        老人说:“听巴都说你后左肩有个红记,可以给我看看吗?”
        建基拉开了领口,老人凑过来看,果然和他记忆里的胎记一模一样。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只长满老茧的手掌有些颤抖,因为医生吩咐过需等DNA结果出来了,才可以相认,所以他强忍住了泪水。
        只有建基一人还蒙在鼓里。
        一星期之后,雅加达把DNA化验结果报过来了:巴都和吴建基是99.99%相同,只有孪生兄弟才有可能是99.99%相同;他们两人和老人是99.8%相同,表明是血缘相同的家族关系。
        可是,雅加达方面却做不了提取干细胞的手术。
        史密斯当机立断:把吴建基和巴都送去新加坡做骨髓移植手术。他立即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科学考察团的名义与新加坡方面联系,要求接收这个病人并给他做骨髓移植手术。另外,还立即订了四张机票,巴都、吴建基和他大哥还有一名考察团的医生一起去。
        一辆有红十字标志的车一直开到巨港机场飞往新加坡的班机的舷梯旁,医生等人扶着吴建基上了飞机。在新加坡机场,一辆有红十字标志的车早已等候在那里,从巨港来的班机舱门一打开,医务人员立即抬着担架上去把吴建基抬下来,一行人坐定,这辆救护车便径直向医院开去。一点都没耽搁。
        在手术室,巴都躺在病床上,医生给他做提取骨髓干细胞的手术。巴都很高兴,自己能给失散几十年的亲兄弟提供骨髓救活了他,这比什么都重要。
        在另一个手术室里,吴建基安详地闭着眼睛,让医生把造血干细胞给他注入体内。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几天之后,躺在病床上的建基,脸色显出了红润。建祖坐在他床前,他看着身体瘦弱的大哥说:“大哥,我应该怎么谢你?你身体不好,还为我抽血。”他还以为是大哥给他提供了骨髓。
        建祖说:“不是我给你提供的,是……巴都。”
        建基疑惑地问:“怎么回事?医生说必须是同胞兄弟才匹配。”
        建祖终于说出了对他隐瞒了47年的秘密:“你是妈抱来的,才两个月大,被丢弃在森林边的路旁,病得很重,身边有把格里斯,就是你回国时爸妈让你带在身边那把短剑,那是土族人造的短剑……”
        建基如梦初醒,而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他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自己活了47年却不知道身生父亲和亲兄弟是谁,为什么要这样骗我?他一时接受不了,脸色严峻,一语不发。
        建祖又说:“你回国时,爸妈给你那把短剑,其实就是为了让这个惟一能给你留作纪念的物品留在你身边,妈编造了一个善意的谎言,说是为了保佑你平安,你要原谅她的苦心。我们一直都把你当亲兄弟,爸妈也一直把你当成是自己的儿子……”
       “大哥,你别说了,我明白……”建基哽咽了。半响,他问:“那,巴都,他……?”“巴都才是你的亲兄弟,你们是双胞胎,他和他父亲确认了你后左肩的胎记和格里斯,
        的确是他们的亲人,医生给你们三人的血做了DNA,结果证明是真的,史密斯才决定让巴都给你提供骨髓……”
        这番话让建基像是从时空隧道里跌进了另一个陌生的世界,自己不论是生长的家庭还是生活习惯以及成长的环境和接受的教育,一直都是个中国人,他从十五岁就一直生活在北京,说一口带卷舌音的北京腔,怎么在一夜之间竟成了印尼苏岛当地的部族人?他有点不知所措了,喃喃地说:“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建祖说:“是真的。”
        建基沉默了半响,说:“快让巴都来见我。”
        巴都进来了,兄弟两人盯着对方,建基想:这个一脸憨厚淳朴的土族人,原来就是我的亲兄弟!原来我也是苏岛森林里的土族人。巴都想:他是个有学问的人,他能认我这个山里人是亲兄弟吗?只要他健康地活着就行了。
        泪水从建基眼眶里涌出,巴都走上前,叫了声:“嘎(kak,兄弟),……”他也哽咽了。
        兄弟俩抱在一起,哭了。建祖在一旁也抹着泪。
        兄弟相认之后,那些天里,各种思潮在建基心里翻涌着,哦,原来自己是印尼苏岛的土族人,是那对心地善良的中国夫妇养育了他,建基想起他小时候母亲呵护他,吃饭时她总是把好菜放在他盘里,母亲给他做了布书包,二哥拉着他的手带他上学去……大哥给他扎风筝,兄弟仨一起跑呀跳呀,追着风筝笑着喊着……有一次他逃学了,跟小伙伴到树林里捉小鸟,后来被父亲狠狠地打了一顿,父亲说:你大哥建祖都没书读,一家人省吃省用让你读书,你却逃学,你对得起你爸妈和大哥吗?建基哭了,从那以后,他就发狠努力读书……他又想起回国后,那时才15岁,住在寄宿学校,他是学校惟一的归侨学生,逢年过节学校对他特别给予照顾,让食堂另外给他做小灶添加饭菜……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有那么多人关爱他,他上了大学,后来又成了一名考古工作者,这一切都是国家培养的,中国,是他的祖国,那两位心地善良的华侨夫妇是他的父母亲,大哥二哥和四弟与他有无法割舍的手足情。可是,如今,怎么又有了另外的祖国——印尼,又有了另外的生父和亲兄弟——苏岛的原部族人,两个祖国,怎么可能呢?他应该选择哪个?
        他陷入了感情的矛盾之中,这种痛苦不是亲历的人是无法体会的。
        过了许多天,他才慢慢理出了头绪。生父和孪生兄弟是我的亲人,养父母的一家也是我的亲人,因为华人世代在此生息,我们是血肉相连的,我更是这种亲密关系的纽带。一般的人只有一个祖国,但他吴建基,中国和印尼都是他的祖国,这没有矛盾,两个祖国,我都热爱,愿意为两个祖国做出贡献。
        理清了,想通了,建基很快康复起来。医生说,这是因败血症导致的急性再生障碍性贫血能及时的移植了同样的造血干细胞,好得就快。从医学观点来看,的确是这样,不过,促使他很快康复还有心理因素,这是外人很难知道的。
        建基已经急不可耐地要回考察队,他几次三番打电话给史密斯要求回去,史密斯听医生说同意他出院,算算离考察结束还有近两个月时间,吴建基在上半段的表现确实不错,便同意他归队。巴都和他同行,而建祖则回雅加达去。
        他们在新加坡机场分手时,建基说:“大哥,告诉爸妈,他们永远是我的父母亲,我永远是他们的儿子,你们也永远都是我的亲兄弟。”
        建祖点着头,说:“咱们还是一家人。”
        建基还嘱咐说:“我的亲生父亲和亲兄弟巴都,生活很艰难,你要替我多关照他们。你们对我的恩德,以后我会回报的。”
        建祖说:“一家人还说什么回报不回报,我会关照他们,你放心。”建祖给巴都留了一些钱,说:“替我给你父亲,以后有机会我再去看望他。”
        史密斯派了车到巨港机场把吴建基和巴都接回指挥部。吴建基一下车,看到在院子里等候的老人,他凹陷的双眼满含着期待,吴奔到老人跟前叫了声:“爸!”就扑倒在他脚边,哭了。老人抚着他的肩膀,说了声:“阿纳古(anak-ku,我的孩子)……”便老泪纵横。
        团队里的其他人看到这亲人相认的一幕,都非常感动。史密斯说:“吴,你演绎了当代苏门答腊的传奇故事。真没想到,考察团在破解森林矮人之谜的同时,还揭开了两个不同种族的家庭之间血缘的秘密,这是一个结局很圆满的传奇故事。要不是这次来苏门答腊考察,你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与自己的生父及孪生兄弟相认。”


十四、

        四个月的考察期结束了,考察队成员准备离开巨港回雅加达,然后解散,各自便回原来的国家。在考察队离开之前,村民来报告一个消息,说依布布密去世了。村民发现她是躺在她的亚答屋后掘好的墓穴里,穿一身漂亮的沙笼和前襟缕花的格巴雅(kebaya,印尼妇女穿的上衣,通常前襟要缕花),身上撒满了鲜花,安详地闭上了眼,许多蝴蝶绕在她的周围飞。人们都说,她知道自己即将离开人世,洗涤干净,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衣服,然后躺进了墓穴里,悄悄地飞到天上去了。
        对考察队来说,失去了一个曾经目睹过矮人的证人是个损失。
        那晚,吴建基和刚相认的生父以及孪生兄弟话别之后,心潮仍然难平。他独自倚在小楼宿舍前的白色栏杆旁,几个月来的考察留给他需要思考的东西太多,尤其是与自己的生父和兄弟相认,对他感情上的冲击太大了,在考察期间,没有来得及去仔细品味,到这时,即将与亲人分别,他才觉得时间如此仓促,还没来得及了解这四十多年来生父和兄弟是如何生活的,就匆匆要离别了。
        月亮朦朦胧胧,四周笼罩在一层朦朦胧胧的月色中,远处的树林像巨兽卧在大地边缘,这片神秘的森林还生存着很多的生物,不是人们一次二次的考察就能完全揭开它的面纱的。吴建基突然感到离开这里真难以割舍,因为自己的祖根在这里,更因为自己从事研究的对象——古代猿人的分支之谜还没有破解,就这样离去,心有不甘,他心中突然产生一个朦胧的想法。
        史密斯不知在什么时候走到他身旁,他的手搭在吴建基肩上,说:“吴,你是舍不得离开这里吧?”在一起几个月,他们已经能摸准对方的脾气。
        吴建基没有否认,也没有回头,他反问:“假如你是我,遇到像我这种事情,你的感觉如何?”
        史密斯张开两臂,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 说:“顺其自然。你现在在三个地方都有亲人,北京、雅加达、这片森林,这很好嘛。”
        吴建基转到另一个话题:“寻找野人即使几百人次进森林,都不一定能发现得了,我们曾经发动过部队在神农架搜索,都毫无结果。这需要长期的深入大森林腹地,长期的生活在大森林里,足迹能遍及森林的每个角落,这样也许才有可能发现。”史密斯很专心地听他说,“你知道吗,四川省有一个农民,为了寻找野人,离开家,离开老婆孩子,独自在神农架的深山老林里生活了十几年,写下了几十万字的考察记录……”
史密斯说:“这需要有奉献精神。”
        吴建基接着说:“希望在我的有生之年能解开神农架野人或苏门答腊森林矮人之谜。我有个想法,希望这一次不是我惟一的一次来苏门答腊考察,我的父亲和兄弟在这里,他们对这片森林很熟悉,假如我能长期的住在森林里,他们将是我的最得力的助手。”
        史密斯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你的想法我明白,这太好了,我支持你。要知道,如今曾经目睹过矮人的人只剩你的生父一人了。”
        吴建基想起了什么,说:“伙计,我还没向你道谢呢。”
        史密斯吃惊地说:“谢我什么?”
       “在大森林里,那么困难的情况下,在我患白血病几乎无药可治的情况下,你都没有放弃我……”
史密斯摆摆手说:“要是不救你,要我这个总指挥干什么?”


十五、

        各媒体记者早把雅加达机场的通道出口处堵了个水泄不通,他们早知道今天联合考察队从巨港返回雅加达,考察队刚走出来,记者们就蜂拥而上,闪光灯、摄影机、扩音器、录音机,全推到他们跟前,各种提问像连珠炮似的接踵而来。史密斯没有估计到会遇到这种情况,他立即和第一、第二支队的领头人商量,决定就在现场开个新闻发布会,满足媒体的要求,也利用这个机会向公众宣传保护森林生态环境的重要意义。
        于是,几分钟之后,大厅便临时摆了一排桌子,史密斯和一、二支队的领头人坐在桌子的一边,各媒体很快抢占最佳位置,新闻发布会就这样举行了。
        史密斯先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这次对苏门答腊原始森林的生态进行综合考察,意义非常重大,经过四个月的考察,收获也非常大,等我们整理了考察报告后,会向世界公布的。由于时间很短,科考队还无法深入到大森林的腹地,无法对整个森林的生态系统作出全面的归纳和评估。这次综合考察分三个支队三个方面进行,下面就让各支队来简单的谈谈。”
        一支队的领头人是新西兰的植物学家,他开门见山,他的话语让所有人震惊:“热带雨林集中在赤道上的南美亚马逊河流域、非洲东部和印度尼西亚三个地区,约占地球整个雨林面积的一半,但是,由于过度的采伐,这些森林每年大约以17万平方千米的速度在地球上消失。当人们懂得森林对人类生存的重要性时,厄尔尼诺现象已经越来越频繁的出现……
        这次考察, 我们发现这片森林生态系统基本上处于封闭状态,一直保留着漫长历史时期形成的完整植物区系。这表明,从恐龙活动的中生代侏罗纪起,这里的地质运动和气候变化都比较小,历次冰川对这里的破坏都不大,长期处于较稳定的温暖湿润的气候,因而才保存着第三纪就已经基本形成的植被类型和大批古老的植物种群。
        我们发现了这片原始森林里还生长着一些原来被认为是已经消亡的远古时代的植物种类,这些植物是人类的宝贵财富,如果人们不能保护这片地球仅存的面积有限的热带原始森林,让这些珍稀物种从人类的生存空间消亡,那将给人类造成最大的损失……”
        一个很沉重的话题摆在媒体的面前。
        二支队的领头人是奥地利的动物学家,他继续发挥前面的人的发言:“……森林存在的意义绝不只是因为它生长着很多树木,它的内涵非常深远,它是一座人类最重要的物种宝库。保护森林就是保护物种资源……大家知道,亚洲虎在东南亚的分支有孟加拉虎、苏门答腊虎、爪哇虎、巴厘虎四个亚种,爪哇虎和巴厘虎在五十年代就已经灭绝了,这次考察,被我们发现了苏门答腊虎,已经拍下了照片,”会场立即活跃起来,还有人鼓掌欢呼,史密斯让大家安静,稍停,发言人才继续说下去,“这些目前还生存下来的动物,其实也面临灭绝的威胁,人类有责任去保护它们……”一阵热烈的掌声表示赞成和支持。
        轮到史密斯说了:“……我们对传说中的森林奇异动物——长毛矮人进行了考察,对其生存条件进行了研究,有新的发现。我们希望能以此为契机,通过媒体的宣传,促进人们对野生珍稀物种的关心和爱护,唤起民众的环境保护意识。考察所涉及到的不只是针对某种动物,而是对整个生命科学体系的一种新的革命。对森林矮人的考察除了科学上的价值,还有更广泛的社会意义,它让人们清醒地认识到:人类不文明的行为,已经导致不少珍稀物种灭绝,人类社会的急剧发展正在使生态环境遭到加速破坏,严重地威胁着其他动物的生存,某些未知动物还未被发现就即将灭绝,这将是自然界的巨大损失,也是人类自己的巨大损失。”
        接下来,媒体还提出了许多人们感兴趣的问题,他们总是要刨根问底,希望考察队对森林矮人的考察能下一个结论:到底是有,还是没有;是有过,还是已经灭绝了。
        史密斯只能这样回答:“目前我们可以作出的结论是:这片原始森林为古脊椎动物生存提供了良好的生态环境,但是,这次考察我们还无法踏遍整个森林,无法深入到森林腹地,那是从来没有人迹的地方,那里还生存着什么生物,目前还是个谜。这个传奇还有待进一步揭开,科学并非一次考察就能做出结论的。”
        记者们有些失望,史密斯停了停,接着说,“不过,可以告诉大家的是,在考察队里演绎了另一个传奇故事——揭开了两个不同种族的家庭的血缘关系之谜……”他的话马上引起记者们新的兴趣,史密斯的手指向坐在一旁的吴建基,说:“你们去问他。”记者们的注意力立即转移,这里,史密斯示意那两位同伴赶快逃脱,他向吴建基狡黠地微笑,还做了个拜拜的手势,便和两位同伴溜之大吉了。
        吴建基被媒体团团围住了,他知道这是史密斯的“金蝉脱壳”计,心里不由地骂他:“好你个史密斯,等你到神农架考察,看我怎样报复你!”


后记


        考察队成员按时把考察论文寄给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之后,教科文组织经过讨论评定,于九十年代初将苏门答腊巨港西北部至占碑之间的这片原始森林列入《联合国世界遗产名录》中,名称确定为:Tropical  Rainforest  Heritage  of  Sumatra 。
        据广东省地图出版社2005年出版的《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地图册》上标明,印尼有七处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如下:

1、婆罗浮屠塔(Borobudur  Temple  Compound),位于中爪哇日惹。
2、乌戎科隆国家公园(Ujung  Kulon  National  Park),位于西爪哇西南角拉布汉南部。
3、科莫多国家公园(Komoto  National  Park),位于松巴哇岛。
4、普兰班南寺庙群(Prambanan  Temple  Compound ),位于中爪哇梭罗南部。
5、桑吉朗早期人类化石遗址(Sangiran  Early  Man  Site),位于苏北西部锡默卢岛。
6、劳伦茨国家公园(Lorentz  National  Park ),位于西伊利安岛毛克山脉中段,查亚峰脚下。
7、 苏门答腊热带雨林(Tropical  Rainforest  Hetitage  of  Sumatra ),位于苏南巨港西北部至占碑以南之间的原始森林。]
                                               

——全文完——


2007年7月初稿于北京,2008年月11月定稿
2009年7月 日至2010年1月26日刊登于雅加达商报

更多请看《椰子树下的故事》目录
http://www.qiaou.com/uqiaou110/40235-486947.aspx

 

Posted @ 2011/9/27 10:25:43  阅读( 6497)  评论(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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