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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目皆亲

        一篇文稿《举目皆亲》,现将此文稿的背景简述如下:

       1991年8月,一名印尼贫穷的残疾青年Budiyanto来到广州求医,但他是许多代的华裔,在广州没有任何认识的人,不懂华语,甚至对中国毫无了解。我们帮助了他,帮助他求医、解决住宿、学习华语……。于是,在《三宝垅校友通讯》的第21期上,刊登了记叙此事的文稿《举目皆亲》(作者:艸仁)。这篇文稿刊登后,《广州侨联》(广州侨商报的前身)、《广州日报》、《广州华声》先后转载了(征得作者同意略有修改)。

      《三宝垅校友通讯》有寄往印尼,在那里被广泛复印传阅,于是,《举目皆亲》的故事也被广泛流传。故事主角Budiyanto的母亲、姐姐,还有他的女朋友先后来信感谢,连女朋友的姑母、表哥也来信致谢。更精彩的是,女友的父母亲原来极力反对女儿跟他恋爱,也被感动了,他们亲自来广州会见这位从未见过面的青年,有了好感,后来也答应了女儿嫁给他……。这些事,陆续在《三宝垅校友通讯》多期上报道。

       现在,文稿作者把这些事补充进《举目皆亲》,整理成完整的故事,作为完整版的《举目皆亲》。

李霭豪

       注:“艸”字是“草”的古字、异体字,在“百度输入法”或“全拼音”中可以找到。


举 目 皆 亲

◎ 艸仁 ◎

       1991年8月22日下午,印尼三宝垅华校广州校友联谊会秘书长李霭豪接到香港的长途电话:“我是三宝垅校友林启禧。有一位三宝垅华裔青年Budiyanto,明天下午到广州求医治病,但他全不懂华语,希望给予帮助。”
      “可以。请他到后直接打来电话,把他住下的旅店房号告诉我,我即去见他。”
然而,几天都没有Budiyanto的电话。
        27日,广东省侨办招待所打来了电话:“有一位印尼的旅客要和你讲话。”接下去是Budiyanto 的声音:“……Minta tolong……”
       李霭豪找到了Budiyanto,才把实情弄清楚:
       这位青年回忆起,他祖父就已经不懂华语了,至于曾祖父就没见过。除了知道自己的祖先是中国人外,没有任何事和中国有关联,连名字也是印尼的。
        两三岁时,他患了小儿麻痹症,右腿有点瘸,但仍能照样行走。不富裕的家庭,虽然给他念完大学法律系,但无法开办律师事务所,他只好开个小店经营摩托车零件。
        两年多以前,一辆吉普车撞倒了他骑的摩托车,轧断了他的右腿。不成功的手术使他拄着拐杖拖着无法动弹的右腿,艰难地行走,悲叹着人生。
       一位朋友告诉他:广州的邝公道矫形中心治好了全瘸的双腿。于是,Budiyanto眼前出现了希望:到广州年找邝公道!
       谈何容易!广州有多远,广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一概不知道。
       通过朋友介绍,他见到了从香港来探亲的林启禧,求林启禧帮助。林启禧热情地指引:请广州的校友联谊会帮助。就这样,Budiyanto以近乎冒险的举动,带着多年积攒的血汗钱,拄着拐杖,走上北飞的航班,追寻他的希望。

*        *        *        *        *        *


      “空姐”用轮椅把Budiyanto送出广州机场。月色下,人海茫茫,举目无亲。他是“聋子、哑巴”—不懂华语,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拄着拐杖,无法去找到电话亭。
       一位中年妇女看出这困窘的青年是印尼华人,便伸出友谊的手。她是雅加达归侨,名叫黎景清,刚在机场送别友人。她带他去找旅店,一间又一间,他都摇头叹气:太贵了,这几十甚至近百美元住一天的酒店,他住不起。黎景清毅然把他带回自己家,招呼他住下。
       举目无亲?不,这就是亲人!
       黎景清想起了省侨办有一间招待所,是为职工亲友服务的。她立即去求助,使他住进了一天仅十元人民币的单人房。
       早上,黎景清上班前,送去早点和速食方便面;下午,送来盒饭……
       黎景清还抽空带他找到了邝公道矫形中心。医生检查他的腿,认为必须住院手术治疗,但是,至少要两个星期,必须有陪人,而且必须是懂华语和印尼语的陪人。
       黎景清力不从心哪:她每天要上班,回家又要伺候两个残疾的家属。
       Budiyanto又想起了香港林启禧的话:遇到困难找我们的校友联谊会!
       在侨办招待所蔡先生帮助下,他终于在电话里对李霭豪说“Minta tolong……”


*        *        *        *        *        *


       事不宜迟。李霭豪立即和Budiyanto赶到矫形中心,毫不犹豫地答应:“陪人我负责。”就这样,办好了住院手续。

(1)


       其实,李霭豪是不能当陪人的,他有本职工作,还有不少社会工作。然而,他也知道,校友联谊会有一位非常热心的会员,不久前因病提前退休,虽然身体不太好,但肯定会助人为乐的。电话里,李霭豪刚说完情况,话筒就响起爽快的回答:“我现在收拾几件衣服和牙刷毛巾,马上就到!”
       他就是管励汉。Budiyanto又多了一个亲人!
       管励汉每天陪着Budiyanto,替他买饭,帮他抹身洗脸,帮他倒尿壶屎盆,简直是一位特理护士,又是病人和医生、护士之间的翻译。
       当然,有一个人支持着管励汉,那就是他的好妻子,也是校友联谊会的会员钟梅馨。她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外籍人煮饭熬汤,让丈夫带去,她还承担了所有家务,默默地奉献。
       李霭豪则每天下午下班后赶到医院,询问情况,并和管励汉商议护理事宜。

*        *        *        *        *        *


       手术后,伤口愈合得很慢,一天又一天,管励汉毫无怨言地尽力尽为。
       校友联谊会会长林文华探望过Budiyanto,理事陈宁欣到印尼探亲带去Budiyanto亲笔家信。
        9月5日,广州市侨联副主席刘惠妹听到了委员李霭豪的汇报,立即和联络部的小丁在李霭豪的陪同下驱车前往医院,亲切地慰问了Budiyanto,并吩咐道:有什么问题和困难向侨联反映,需要汽车的话,马上派出。
       中秋佳节,李霭豪送来了驰名中外的“莲香楼”蛋黄莲茸月饼。这位印尼人吃着月饼笑眯眯地说:中国的月饼真好吃啊!
       快将出院了,可两三个月后要进行第二次手术。这两三个月,怎么办?
        9月27日,校友联谊会理事、华侨补习学校校长林敦祥来到Budiyanto病床前说:“到补校招待所吧,我给你优惠;补校有不少印尼的归侨,其中就有几位三宝垅校友,你不会感到寂寞,你会愉快的。”
       不料,这位印尼青年却提出了一个新要求:“我想学中国语文,让我了解中国,认识我祖先的国家,好吗?”
       10月7日,华侨补校一辆小汽车驶进医院。林敦祥和校友联谊会副秘书长黄兆龙亲自接Budiyanto出院,住进了华侨补校招待所;林校长还安排了一位老归侨负责照料这位右腿裹着石膏的住客的生活起居,特地约请一位教师为他教授华语……
       在华侨补校的几位三宝垅校友,先后来到Budiyanto房里,探望他,说笑声使他感到无限欢愉。
天开始冷了。黄兆龙、管励汉送来了寒衣。校友联谊会副会长李鸿强也加入了伺候病人的行列,……谁说Budiyanto在广州“举目无亲”?他遇到了许多血管里流淌着同一祖先血液的亲人!


*        *        *        *        *        *


       陈宁欣带着Budiyanto的亲笔信,到三宝垅找到了他的母亲和姐姐。当她们看到广州校友联谊会派来的人给她们讲述Budiyanto的现状时,她们感动极了。母亲无限感慨地说:“我儿子是个苦命的孩子,幼年残疾,少年丧父,刚刚立业又残遭车祸……但是,今天在中国得到那么多好人的帮助,他也是个幸运的人。我感谢你们!”
       陈宁欣还得知,Budiyanto 是卖掉房子怀着最后一线希望到广州治病的。而在精神上全力支持他的,是他的女朋友Melanie。
       Budiyanto和Melanie有着一段动人心弦的爱情故事:


(2)


       当年她到医院看望住院的弟弟的时候,见到了同一房间治疗腿伤的Budiyanto。几句交
谈,她发现了面前这位坚韧性格、和蔼可亲的年轻人,心灵是多么美。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顷刻间就爱上他了。但是,Budiyanto不敢爱她:自己残疾,怎能拖累她呢?
       姑娘的父母强烈地反对女儿爱上一个残疾人。这也不难理解:作为父母,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残疾人,让她受苦一辈子。
       然而,Melanie坚定地爱着Budiyanto。他们只能“转入地下”,悄悄地打电话,偷偷地约会。银行职员Melanie是一位聪明伶俐的姑娘,她不仅有一副美的容貌,还有一颗美的心灵。她鼓励Budiyanto顽强地生活,支持他到中国去治病,并表达了忠贞不渝的爱情。
       她给远在广州的男朋友打来长途电话,要他安心养病,等待着他的归来。她还两次打电话给李霭豪说:“叔叔,您和您的朋友们正在全心帮助我的男朋友,我万分地感谢你们!没有你们,我真不知道他会怎样了!”她还特意写信说:看到91年11月28日出版的校友通讯,不仅是我,而且还有Budiyanto和我的亲人们,都为之而高兴。永不会忘怀Budiyanto哥!我确实赞赏Budiyanto哥的意志和勇气,并引以为荣,但那也离不开叔叔、婶婶伸出那出自赤诚之心和无私之手。再次感谢你们! 
       Budiyanto的母亲也写信:“至高无上的真主会听到我每晚的祈祷,向你们表示感谢。……我十分珍视这件事,永久铭刻在我的脑海里。……我完全放心把Budiyanto托付给广州。”
       老母亲、姐姐和女朋友把一切告诉了她们的亲友。不久,Melanie在澳门的姑母、叔叔和表兄分别打电话给李霭豪,对校友联谊会表示崇高的敬意。

*        *        *        *        *        *


       11月9日,Budiyanto第二次手术。在医院整整十天,管励汉和李鸿强日夜轮流守护着不能动弹的Budiyanto,给他喂饭、洗脸、擦身、换洗衣服、倒尿壶屎盆,不久,杨锡渊校友也来帮忙……。
       从印尼探亲归来的陈宁欣,带着海外亲人的手书和礼品探望他,带来了远方亲人的爱。
       11月18日,Budiyanto出院。但由于医生嘱咐他暂时不能动弹,李鸿强毅然把他接回自己的家,继续他的“特理护士”工作。
       12月15日,Melanie在澳门的姑母和姑父专程来广州。这一对满头白发的古稀老人,风尘扑扑远道而来,登门向李霭豪、李鸿强、管励汉和杨锡渊道谢。
       老人勉励Budiyanto好好养病,争取早日康复。他们还叮嘱他:“永远记住帮助过你的好人,这些品德高尚的广州人!”
       由于手术后的养病,Budiyanto有一个多月没有学华语了,他再也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让我再回到补校吧,我还要学习华语。”
       12月16日,他又住进了补校,在那里养病、学习华语,并等待着第三次手术。
       印尼三宝垅华校广州校友联谊会一年一度的联欢会将在1992年元旦举行。他说:“我想参加,我想见见更多的三宝垅归侨。”
       元旦的早晨,天气出奇的寒冷,从未过冬的Budiyanto穿着厚厚的寒衣,在李鸿强、黄兆龙等校友扶持下,拄着拐杖,拖着还包裹着石膏的右腿,来到了联欢会场。校友们纷纷向他问候,祝愿他早日康复。这些素不相识的人,那么热情,那么善良,举目皆亲!


*        *        *        *        *        *


       印尼三宝垅华校广州校友联谊会编印的《三宝垅校友通讯》,也寄到了印尼,虽然只有几份,却被广泛复印、传阅。


(3)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Melanie的父亲屈先生看到《三宝垅校友通讯》上有关Budiyanto
的报道。他好奇地拿来阅读。读后,他震撼了!
       他反复思索:世界上就有这么多好人,他们不图任何名利,全心全意无偿地为一个素不相识的残疾外籍残疾青年费心劳力。他又不断思考:Budiyanto,这个自己不愿接纳的青年,为什么会如此坚忍不拔、吃苦耐劳、努力进取,从而获得这么多人的同情和支援?……为了得到解答,他决定,亲自到广州,看看这些原三宝垅归侨,见见从未见过的Budiyanto。
       屈先生到广州找到了李霭豪,一起到华侨补习学校招待所,见到了Budiyanto。
       朴实,然而是诚恳的对话,加上李霭豪详细讲述这几个月发生的故事,屈先生感动了。临走,他慈祥地对Budiyanto说:“好好治病,早日康复。你不但要治好伤,还要一定的补充体力,注意营养。”随即掏出一叠钞票,硬塞给Budiyanto,使他婉拒不了。


*        *        *        *        *        *


       ……光阴似箭,迎来1994年。
       为庆祝三宝垅中华中小学(垅华)建校90周年,垅华福利基金会决定在1994年4月16日举行大型庆祝活动。基金会还决定,特邀在广州的原校长、印尼三宝垅华校广州校友联谊会名誉会长曾星辉(偕夫人),以及校友联谊会会长林文华、秘书长李霭豪赴三宝垅出席庆典。
       在三宝垅,屈先生及其女儿Melanie,领着Budiyanto会见了广州来客,他们感激广州校友联谊会为Budiyanto所做出的好事。
       此时,Budiyanto已在屈先生的商店里帮他打理生意。
       李霭豪的弟弟当时刚好去了新加坡,不在三宝垅。屈先生执意邀请李霭豪到他家暂住,等弟弟回来后才搬过去。盛情难却,李霭豪便住进了屈先生的家。屈先生还带他去访友、游览、逛商场。
一天,屈先生特意宴请这几位广州的客人到“庐山菜馆”吃饭。吃罢,屈先生正想结帐,菜馆的女老板忽然认出了老乡,用广府话高兴地喊道:“啊呀,你是回唐山的阿豪哇,几十年不见,这顿饭我请客了!”
       ……在屈先生的客厅里,坐着屈先生全家人,屈先生指着Budiyanto和Melanie,掩盖不住心里的喜悦,对李霭豪说:“他们决定今年12月成婚。你就像是他们的长辈,欢迎你来参加他们的婚礼!”
      举目皆亲,何止Budiyanto!

    【原载《三宝垅校友通讯》1991~1992多期,经过重新整理、补充。】


(4)

 

Posted @ 2014/1/6 12:53:43  阅读( 3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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