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河畔的浪荡子之——往事如虹(三)
杨多思
现在晚上的生活是丰富多彩的,可小时候,天一黑,就十分无聊,没电灯,没电视,收音机也是极少数家庭才有,收音机在找节目时,只要一调到讲外语,听不懂是哪个国家的语言,马上就大声说:“这个是反动的,是反动的电台”,电台马上就被调走,那时,人民群众的自觉性还是很高的,时刻与敌特反动派划清界线,做到:不听、不信、不传的高度思想觉悟。傍晚,蝙蝠从屋檐下飞来飞去,蚊子就像敌人的轰炸机“嗡,嗡,嗡”乱飞乱叫,慢长的夜晚十分的单调、枯燥、难熬,只要听说兴隆场部今晚放电影,放工后,大家就早早洗完澡,吃完饭。出门时,没单车的人,就找有单车的人搭载,叫:“先头部队”;大多数步行去看电影的人叫:“大部队”。放的电影那怕是再老的影片,放了又放,放了好几百遍的影片,大家都兴致很高,像革命样板戏:《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红色娘子军》……,影片里的歌,我三、四岁的时候都很会唱;还有国产战斗故事影片《奇袭》、《英雄儿女》、《打击侵略者》、《南征北战》、《平原游击队》、《地道战》、《地雷战》……,影片里的台词,我们都滚瓜烂熟;外国的电影有《列宁在十月》、《列宁在一九一八》、《海岸风雷》、《多瑙河之波》、《战斗的早晨》、《看不见的战线》……,影片里的故事情节,我们都了如指掌。在放《列宁在一九一八》电影时,全场的观众都在为革命领袖列宁的生命安危十分的焦急与紧张,当女特务越来越靠近列宁时,场下有的观众紧张的不断告诉列宁:“列宁,还不快走……”;“列宁,那个女的是坏人,是特务,列宁,快点走啦,真是笨列宁,再不走,等下就没命啦!”,当女特务开枪打中列宁时,场下的观众都气愤的说:“叫你走,你不走,你看,现在……,真是‘屙痢肚’(客家话:倒霉之意)”。《列宁在一九一八》影片都放了又放,观众也是看了又看,还总是有很多热心多嘴的观众,在场下这样为电影插上画外音,在为列宁的生死担忧,似乎列宁的死,是因为列宁没有听他在场下的呼喊的结果。其实,他们哪里知道,这就是艺术的魅力和感染力,成功的艺术作品总是可以揪住观众的心,让观众和剧中的主人同呼吸、共命运,场下的观众似乎也与列宁共同生活在1918那个历史风云剧变的时代……。反思我们画画的,有没有让我们的作品吸引观众的眼球,让观众的眼球能停留在我们作品前的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脑子里已进入了画的意境,由此触动心灵,精神上得到美的洗涤、净化与享受呢!这可是我们美术工作者,一辈子要努力去研究和追求的境界,任重而道远啊!
平时看电影都是群众自发的行为,想去就去,不去也罢,没有人会象生产队开会学习一样点名扣工分。可有一次例外,今晚场部放电影,只放影一场,其它周边农场还等着下半场轮放,放影场地一早就由场领导在现场进行统筹安排,各单位必须严格按划定的区域就坐,只能坐自带的小板凳,还听到大人们说:“今晚要多带几条手帕”,“哇——”,是什么电影如此的感人、严肃与庄重,在我们许多人一生中,除了观看毛主席他老人家逝世追悼会的纪录片,有过这样隆重的场面,还有什么比“天“还大的事情。晚上电影放映的过程中,场上的确是有不少人“呓呓,唔唔”,边哭边擦眼泪,影片的歌曲唱的委婉动人,让人心酸,催人泪下,“卖花来呦,卖花来呦,朵朵鲜花多鲜艳……”。所有的现场观众都被影片《卖花姑娘》的主题歌曲,剧中主人悲惨的命运和扣人心扉的故事情节,深深地打动与感染。当卖花姑娘——花妮的哥哥逃命后,参加了人民武装革命,并带着革命的队伍回到自己的家乡时,场上的观众都义愤填膺,情绪沸腾,希望花妮的哥哥赶紧赶快去为妹妹花妮报仇……。这部朝鲜电影是得到广大群众和专家公认的,艺术形式与内容完美结合的革命现实主义艺术经典之作,是我童年时最深刻的记忆之一。
从三十二连走路到兴隆场部看电影,大概要走五、六十分钟,海南岛的傍晚,天黑得很慢,夏天晚上8点,天都还很亮,等电影放完回到家也都11点多了,当时看电影都是露天的,真是:风吹、雨淋,月光晒,蚊子叮,蚂蚁咬。放映机还经常是小机放映,放完一卷片又装一卷片,放映员马上又要倒片,然后被人拿走,在别的地方又轮第二场放映,有时场部也要等影片第二场放映,场上的观众一听到手扶拖拉机“啵,啵,啵,啵——”,就知道影片已送来。当然也有例外,有时“啵,啵,啵,啵——”,是别的地方路过场部的手扶拖拉机,大家高兴过头,大失所望,气得乱骂,害得刚才空欢喜一场。电影在放映过程中,放映机还经常烧灯泡,看一场电影真是要很有耐心。那时有个顺口溜,生动的概括了所看电影的内容:“中国新闻简报;越南飞机大炮;朝鲜哭哭笑笑;罗马尼亚搂搂抱抱;阿尔巴尼亚莫名其妙”。来看电影时兴致冲冲,电影看完后,还要绕兴隆山走这么长的胶林路夜路回家,我可真的是走不动了,父亲将我背在肩上或背上,有时走一段,背一段,在父亲的背上时,我已困得睡着了,可走到途中的水利沟时,我总会醒来,因为水利沟流水“哗啦啦——,哗啦啦——”的声音,是我听过最好听的,最纯粹的天籁之音,它不是瀑布轰然倾下,也不是柔弱的涓涓流水,而是流水从一个较高处落入一个空洞,发出很清纯的自然环绕立体之声,就这样“哗啦啦——,哗啦啦——”,循环往复流地向别处。我每次去兴隆回三十二连,经过水利沟时,都会满足好奇心走上前,从石块渠口往里看,清清的山泉水映到洞口一点点天空冷冷的淡蓝色,心里头感觉特别的清爽、舒畅和平静。到我长大了,有一邦玩的好的“铁哥们”,白天上课,晚上看电影,都是形影不离,有时还会搞点小恶作剧,拿粗一点的铁线弯曲成手枪形状,用纸折成子弹,再用橡皮筋将子弹挂在钩板机处,对准周围正在看电影的观众给他“一枪”,然后,自己装着一本正经的在看电影,挨了“一枪”的人四处张望,找不到“开枪”的人,当然我也挨过别人“一枪”,那滋味还是挺痛的。看电影有三种类型的人,第一种类型:中午时就在广场划地、拉线、放石头,摆凳子、椅子霸位,经常还要为“圈地”与他人吵架,闹得再大一点,就你丢我的的凳子,我扔你的椅子;第二种类型:骑着单车出发,像“敌后武工队”一样,很机动,很灵活,不用赶早霸位,单车一架,坐在单车上边吃甘蔗,边欣赏电影,吃了的甘蔗渣还可以丢人,电影快放完出字幕时,单车队已迅速离场撤退,我上中学时是属第二类型的观众;第三种类型:等电影已放映十多分钟后才进场,可以不用买票,但露天电影场上观众已是挤得黑压压满满的一片,只好坐在银幕后面的戏台上,看相反的影像和相反的字幕,我父亲属第三类型的观众。在电影中途换片时,场内黑摸摸一片,我用手电筒对着银幕后的父亲一直照射他,让他一下子成为全场目光注视的焦点,有人哈哈笑说:“你看,杨老师坐在那里”。父亲始终不知道是谁这么坏,这么顽皮,经常一直用手电筒的光照射他,作弄他。还不是他那个“吾桑性”(广州话:不懂事的意思)、顽皮的儿子——阿毛。父亲是个生性乐观的人,有次在街上买了一大把青菜,遇到他的学生,学生问:“杨老师,买这么多青菜啊?”,父亲说:“羊(杨)嘛,吃草的嘛!”,这事在学生中传开,还传到我的耳朵。父亲一直是教中学语文,父亲教到其中一课是鲁迅的《祝福》:祥林嫂叫她的儿子阿毛在门口拨豆,结果阿毛被狼叼走了。父亲深情地读着课文:“我的阿毛被狼叼走了”(祥林嫂疯了后见人就说),班上的学生哈哈大笑。学生下课和放学后,在校园里四处乱喊:“我的阿毛被狼叼走了”。父亲班上的学生见到我,就抓着我说:“我的阿毛被狼叼走了——”,因为我的小名就叫“阿毛”。



